2026年,AI的核弹级爆发让“一人公司(OPC:One Person Company)”从硅谷传说变为各地争相布局的政策红利。OpenAI首席执行官Sam Altman甚至放出一个令人瞠目的预言:AI时代,将诞生由单人运营、估值十亿美元的公司。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科幻小说里的情节,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为当下最火热的趋势。
伴随这一浪潮而来的,是一个新鲜又迷人的词汇:“超级个体”。它既不同于多线并行的“斜杠青年”,也有别于追求自由流动的“数字游民”,而是一种全新的存在方式。简单来说,“超级个体”的定义是:一个人,借助AI,撬动了过去只有组织才能调动的生产力量级。
回望历史,每一次技术跃迁,本质上都是一次个人能力边界的重新丈量。个人电脑赋予了人类计算力,互联网加速了传播力,而今天的AIGC,则在此之上直接叠加了生产力本身。被年轻人亲切地称为“养龙虾”的开源AI助手OpenClaw,能自动处理邮件,生成代码、管理文档,像一位永不下线的数字员工。社交媒体和平台经济则同时充当了分发渠道和交易场所。如此一来,一个人,一台电脑,加上一套AI工具,便足以跑通从创作到变现的完整链路。
但“超级个体”,不等于“一个人在开公司”。如果缺少了人与AI之间真正的深度协同,所谓的“一人公司”不过是传统的个体户。真正的“超级个体”,是把AI当作助理、合伙人甚至分身来使用——让工具承接那80%可以被替代的重复性工作,而自己则专注于那20%真正需要创造力、判断力和人格魅力的部分。这才是“超级个体”的核心逻辑:不是用AI取代自己,而是用AI放大自己。
崔爱晖数字艺术作品
AI时代,那些工业时代被视为天经地义的“常识”,比如谁雇佣谁、谁组织谁、一个人究竟需要多大的机构才能创造价值,正在被一一重新提问。
设计师Percy Lau是一个鲜活的例子。2013年她从伦敦中央圣马丁艺术与设计学院毕业后,她创立了个人眼镜品牌Percy Lau,艺人合作名单涵盖Rihanna、Lady Gaga、易烊千玺等等, 团队最多时扩展到15人。然而十年之后,她却亲手为这个品牌拉下了帷幕。Percy告诉SuperELLE, 转变的触发点在某个工作日,她盯着一张穿搭图片的瞬间突然意识到:图里80%的工作,AI已经能完成了。“那我继续下去的意义在哪里?”对于深耕创意行业的人而言,AIGC的产出能力几乎构成一种降维打击。
数字艺术家Percy Lau用AI生成的未来感美妆创意
但这并不是一个人类价值走向终结的故事,恰恰相反,Percy Lau没有离开创意行业,而是选择成为创意“超级个体”。她把十年积累的设计经验和审美判断“喂”给AI,训练出一个能按她的思路进行设计的专属智能体。有趣的是,音乐人高嘉丰同样设立了一个叫“小李子”的AI总管,统领一百个AI员工。与其说他们在“教工具”,不如说是在完成一件更具挑战性的事:把自己多年的创意经验、直觉判断和知识积累,系统化地组织成一套可以被AI理解、被持续复用的语言。
同样的故事也在技术出身的“超级个体”身上加速上演。OpenAI联合创始人Andrej Karpathy提出的“Vibe Coding”(用日常语言描述需求、由AI自动生成代码的工作方式)已经被程序员加楠玩出了新的维度。他以此为基础,创办了一间“AI工厂”,一个人运转从设计、开发到生产的完整链条。从创意设计到代码编程,从舞台表演到内容写作,“超级个体”们正在用AI重新定义“一个人的产出上限”到底在哪里。
崔爱晖数字艺术作品
咨询机构Carta的数据显示,2025年已有超过三分之一的新公司由单人创办,比6年前增长了53%。到了2026年,随着AIGC工具的进一步成熟,这股浪潮更是从民间实践蔓延至政策层面:上海临港推出“超级个体288行动”,深圳计划到2027年底建成超过10家万平方米级OPC社区,北京中关村AI北纬社区已集聚近百家AI原生企业与项目。几座重点城市同时入场,意味着“超级个体”已经不再只是先锋人群的自发探索,而是开始进入地方产业生态建设的蓝图。
本期专题,SuperELLE采访了AI时代活跃在各行各业的“超级个体”,希望这些有趣故事与洞察,能为你打开一扇通往新世界的窗户,在面对正在发生变化的世界时,游刃有余。
你的团队可以只有一个人,但你的能力,没有上限。
对音乐创作人高嘉丰来说,AI并非一些冰冷的技术概念,而是他日常工作中随时待命的员工、助手和心理咨询师。当他为歌词构思而陷入瓶颈时,AI成为那个可以与之漫谈灵感的伙伴,提供几个小的补全建议。这种参与是节制的、辅助性的,在创作上,他坚持“人的创作”。然而,一旦视角从纯粹的创作转向“超级个体”的生存与拓展,AI的角色便从对话者,演变成了赋予他超能力的核心杠杆。
于是,我们看到了他如何用AI重构自己的工作流与可能性边界。传统的音乐人或许更专注于乐器,但高嘉丰用AI为自己拍摄MV,拓展了表达的维度。他发起了互联网音综“AI到我了”,在绿幕前评审,用AI生成五花八门的虚拟背景,让在互联网报名并上传音乐片段的芭蕾舞者、少数民族歌者与AI作品同台,以极低的成本探索着一种崭新的节目形态。他运营“Jiafeng AI音乐俱乐部”,开设小红书账号,手把手地教学,将开发AI工具的热情与分享AI使用感受的使命感合二为一。他甚至将服务延伸至企业,为它们定制AI工作流,这构成了他“超级个体”实践中一份游刃有余的“副业”。
这一切实践背后,贯穿着他鲜明的理念:“AI时代应该是一个技术的平权,而不是技术的守门员。”他警觉于工具悬浮于“云端”,让使用者缺乏参与感与归属感。因此,他理想中的工具,是能在使用AI技术的便利与亲手“做音乐的乐趣”之间找到精妙的平衡。正如他研发并在音乐现场使用的“Live Vibe Coding”——通过自然对话驱动现场音乐编程,让技术重新焕发活力,并真正为普通人所用。
作为“超级个体”,他坦承自己作为“社会人”的成长速度并不令人满意。但他享受着这种全盘掌控的节奏,并将组织结构的想象投射于当下:不再是管理一个人类团队,他设立了一个叫“小李子”的AI总管,统领一百个AI员工。他清醒地看到,未来的竞争可能不仅是人与人,更是人与AI智能体,甚至AI与AI之间的博弈。但他对此充满期待:“我很乐于去参与这样的竞争。我愿意用自己的脑子去打比赛,我也愿意用我的脑子去做一个工具,做一个AI,然后打比赛。”在他眼中,无论是流淌的音符还是迭代的代码,最终都是“你自己的创作”。在高嘉丰这里,“超级个体”不仅是一种职业形态,更是一场以自身为实验场、主动迎接并塑造人机共生未来的积极预演。
SuperELLE:成为“超级个体”最核心的素质是什么?
高嘉丰:需要我们成为拥有强大创造力的艺术家。拜AI所赐,大家的审美会有一个托底,但一般般的东西会变得工业化,好的东西也有可能变得一般好,大众审美像一个被拉平的金字塔一样,但超级好的东西永远在尖尖上。
SuperELLE:你怎么看待“超级个体”这种职业生态?
高嘉丰:作为“超级个体”,你要放下过去所受的训练和走过的路,因为你的积累别人借助AI可能一步就能抵达,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心理建设。第二,每个人都需要在自己原有的能力范围之上,主动向外扩展一两层,才能真正成为“超级个体”。我认识的音乐人,现在除了做音乐,都被推着去拍内容,去运营自己,综合技能不断拓展,这其实正是“超级个体”生态的一种显现。
SuperELLE:如果想成为“超级个体”,应该如何行动?
高嘉丰:一是要有强大的定力,二是要懂得有所为,有所不为。我脑子里可以源源不断蹦出新点子,以前是苦于没有执行力,现在是苦于每个点子都能执行,选择去做哪一些,怎样进行时间管理就变得很重要。这一切的前提是我的灵感不会枯竭,我对技术的热情也不会枯竭。“超级个体”需要对技术有热情,像爱钱一样爱效率。
SuperELLE:你会建议依赖传统路径的人成为“超级个体”吗?
高嘉丰:首先要评估一下自己所在的行业和岗位在AI时代面临的风险。再者就是高频使用AI,可以从多跟AI聊想法开始。至少在创意行业,我已经不太敢跟不用AI的人合作了。除非他有一门AI绝无可能替代的手艺,比如一位很优秀的吉他演奏家。我对跟无法打碎外壳的人合作有一点阴影。
SuperELLE:在AI时代,你如何重新定义“自由”和“独立”?
高嘉丰:要对算力抱有警惕,大模型也有被污染的可能性;对于自己的个人信息,专利的分享也要抱有警惕,多做一些本地化的保护;AI时代看似发达,但它的生产关系其实越来越不平等,普通人不拥有生产资料,这已经在现实生活中初见端倪,比如,被算法控制的外卖骑手们。最后,面对人脑和AI脑的使用分配问题,你怎么保留你自己对事情的判断力,尽信书不如无书。
高嘉丰歌单:《爱你爱到》 《微信是聊天的坟墓》 《命运数字》 《蹦迪治大病》
在上海,一个名为SoloNest的线下社区,正以一种反主流的方式,重新定义着“创业”与“成功”。其创始人Karen戴雯倩是一位践行“一人公司”理念的“超级个体”,她所打造的SoloNest“一人公司”社区已成为中国最富活力的“超级个体”据点之一。迄今为止,Karen发起了超过130场活动,吸引了近2500位“超级个体”,并沉淀了约500个“可存活,能赚钱”的“一人公司”真实样本。
Karen的探索始于个人困境:2023年,渴望了解“一人公司”的她,发现市面上几乎找不到本土化的实践指南。她的解法直接而务实:既然无法“约出来”,那就自己“组织起来”。每周末基于价值交换的 coffee chat聚会,成为SoloNest的起点。
在Karen看来,“一人公司”既不是单打独斗,也不是用自己的时间换钱的旋转木马。她将其发展逻辑归结为三大杠杆:AI杠杆扩展能力边界,IP杠杆沉淀个人影响力,合作杠杆构建深度信任网络。 SoloNest本身就是合作杠杆的活样本——一位前投资人,一位程序员和一位海外增长专家,三个“一人公司”可以联手完成一个App出海项目;一位金融业从业者,凭借在小红书上的精准获客能力,把南北极旅行票务做成了超越主业的副业。这些案例不断打破“一人公司只能做自媒体或卖课”的刻板印象,呈现出一种灵活,专注而极具韧性的新型工作形态。
“让生命力涌现”,是Karen创立SoloNest社区的深层驱动力。她渴望构建一种融合自然,科技与人的生活方式。SoloNest正是这种理念的具象化。她自己亦在此过程中完成了深刻的转变。过去那个在精英主义评价体系下,习惯性“低估自己”的东亚好学生,在亲手从0到1创造社区、并获得持续正反馈后,建立起一种“茁壮生长”而非“拔苗助长”的自信。她发现,当“成长是扎根在自己身上的”,改变是全面的,从自我认知,到人际关系,都趋向于更平等,自然的状态。
面对AI时代带来的效率革命与“军备竞赛归零”效应,Karen认为,这为那些能够“清零”,主动寻求改变的个体提供了巨大机遇。“超级个体”和“一人公司”成为理想的载体,让个人得以低成本,高效率地验证商业假设。她将成功的“超级个体”形容为“热带雨林”——物种丰富,路径各异,自洽即是成功。因此,她最终的愿景并非复制单一的商业模式,而是构建一个如乐高模块般的全球网络,让不同城市的“城邦”依据本地基因自然生长,让多元的成功样本和经验在全球范围内自由流动,连接与组合。
SuperELLE:所有成功的“超级个体”背后有什么相同的素质吗?
Karen:我只能看到一个反认知的现象,很多人都没有在做自己原来的专业领域里的事情,这是很反认知的。那些真正已经跑起来的超级个体项目的共性叫做“从需求出发”,而不是从“我原来有什么”出发。
SuperELLE:SoloNest的创立,你是想要给“超级个体”和“一人公司”一个什么样的平台和助力?
Karen:我的愿景是创造一个全球最多样化样本,最多样化价值观,多样化路径的商业雨林。雨林里有大树,有菌丝,有小蘑菇,有玫瑰花,所有的东西在它该在的位置。在职场上,人很多时候是被阉割的,我明明是朵玫瑰花,但职场要求我成为一棵树。在SoloNest的热带雨林,每个人都可以找到自己的位置,发挥自己的自然优势。我相信发挥自然优势,事情就会做得比较得心应手,创造形态各异的社会价值。
SuperELLE:有没有“超级个体”们在面临的共同阻力或者瓶颈?
Karen:所有的商业都会面临持续获客和持续增长的问题,所以我会特别强调“超级个体”和“一人公司”的独特性,就是“超级个体”本身。“超级个体”能做的产品和服务的差异化其实是跟个人品牌全部绑定的,用户因为信任喜欢你而和你交易,你需要围绕人群做生意,否则很容易被企业抄走。服务好一个人群,懂得客户痛点,这种联结就会深一些。
SuperELLE:对想要尝试“超级个体”和“一人公司”的入门者来说,你有什么提示?
Karen:第一个,先创造再创业,先针对一个真实需求提出解决方案,快速验证试错,再谈创业。第二个,不要想一战成名,而是想每一步都算数。失败不是失败,每一次失败都是一次迭代,我现在觉得人应该尽快去失败,每一次失败都会指向更有手感,更有方向的东西,它是成功的基础。
当互联网从业者纷纷涌入AI大模型创业浪潮时,程序员李佳楠却选择了一条更迂回的路——转型“超级个体”,扎根纺织印染行业,捕捉AI与传统实业的交汇点。于是,专为数码印花设计师打造的AI增效平台Botlab.Art(保丽智绘)诞生了。
平台逻辑清晰:将印染厂设计师繁复的手工操作智能化。在“无限画布”上,设计师可用捕捉技术和prompt提取印花纹理,一键完成系列配色,复杂的“接回头”(四方连续)工艺也能自动处理成可打印文件。这个工具是李佳楠用一年半的时间“挤”出来的,如今已积累1500余名付费设计师,生成超过68000张设计图。
但李佳楠的野心不止于工具软件。他以AI为杠杆,探索两条更具想象力的商业路径:一是对接面料供应链,以“50元两米布”的极致小单模式提供打样服务,聚合需求,降低工厂边际成本;二是与印染厂深度合作,对平台上最终落地生产的设计进行利润分成。Botlab.Art试图成为连接创意与制造的数字枢纽。
从大厂程序员到“超级个体”,李佳楠追求的不是财务自由,而是“冲浪冲到浪尖上那一瞬间”的心流状态。他清醒地看到,AI大幅降低了独立开发的门槛——“没有AI,这个平台保守估计需要100万研发资金,现在个人利用业余时间也能做出来。”这让他相信,对许多创业者而言,融资“是可以被跳过的阶段”,跑通闭环,自然盈利,才是真正的主动权。
李佳楠的故事是AI赋能传统制造业的微观切面,也是个体重新定义工作与生活的样本。技术的杠杆正握在更多人手中——他们不再只是宏大叙事的执行者,而是自己航船的船长。
SuperELLE:Vibe Coding以后会让人人都能参与编程吗?
李佳楠:我觉得从长远来看是会的,或者说编程会成为一种很通用的能力,就像现在很多人都会用Word和PPT一样。
SuperELLE:AI让技术变得简单易上手,那么作为“超级个体”的壁垒在哪里?
李佳楠:传统互联网赛道的壁垒一定会因为AI的发展变得很薄很薄,所以我会看向传统制造业,因为传统制造业的产业链条没办法很快地随着AI的变化而质变,它有一个产业、资源和供应链的滞后性,这是“超级个体”可以把握的一个机遇,就是去慢一点的地方。
SuperELLE:成为“超级个体”,哪些因素是不可控的?
李佳楠:像我这样的技术创业者,如果我走在一个下一个大模型更新就会被替代掉的赛道,就会很危险。去追那些最大的风口,还不如去追一个相对冷门的风口。我的理念是,“超级个体”不要在大模型发展的必经之路上去造东西。
SuperELLE:对于想要踏出“超级个体”第一步的人来说,你有没有什么立刻上手的建议?
李佳楠:结合自己的现实情况和所长,从身边入手找到一个真实痛点,从零到一做出一个MVP(最小单位产品),同时学会控制金钱和时间的风险。
“超级个体”其实离我们并不遥远。SuperELLE采访了来自不同领域、拥有不同“资历”的“超级个体”。他们用自己的亲身实践,更具体地告诉我们什么是“超级个体”,以及他们如何看待AI。
“超级个体”所带来的,远不只是工作方式的转变,更是一场关于自我认知、创作自由与商业逻辑的深度重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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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图:数字艺术家Percy Lau
为SuperELLE创作的AI时尚大片
编辑:黄迪
新媒体编辑:WAIWAI WONG、LEXI
撰文/采访:刘又绿、陈奇锐
设计:MORRIS SUN、ZHANG TIANTIAN
摄影:STONE、罗一
摄影助理:木子
插画:LIL ZOE
编辑助理:孙耀冉 Frey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