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脑极体

2026年5月，上海。网名为“瓜皮”的年轻人被警方带走时，或许还没完全想明白，自己那门躺着赚钱的生意怎么就变成了刑事案件的卷宗编号。

2025年底，他在技术论坛上看到一个帖子，“零代码搭建AI中转站，月入十万不是梦”。他花了三天研究，又花了一个周末就把站点搭了起来。上线第一个月，流水三千；第三个月，月流水破五万。尝到甜头的他辞职回老家租了间办公室，招了一个客服，准备大干一场。

不到一年，“瓜皮”被刑事拘留37天。他坦言，因非法获取API模型，被上海警方刑事拘留，目前取保候审，将来肯定会被判刑。

半年前，他的生意还被同行羡慕。而如今，他的名字却因触碰法律红线成为某种警告。

而就在“瓜皮”被带走的前后，大洋彼岸传来另一个消息：某知名AI明星公司创始人宣布，将投入数千万美元搭建跨境算力通道，服务亚太开发者。

同样的跨境，同样的API转售，一边是名人砸钱入场、媒体争相报道，一边是普通从业者排队进局子、社交账号连夜注销。

这门生意到底有多暴利又有多危险，才引得人前仆后继？要回答这个问题，或许不该从那些还在入局的人身上找答案，而应该去问那些正在逃离的人。

前不久，做了一年AI中转站的博主阿泽彻底注销了自己所有的社交账号和闲鱼店铺。就在半个月前，他的同行被警方上门带走调查，成为国内AI接口灰产定罪的典型案例。

“我们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擦边球，但没人愿意收手。”

褪去灰产从业者的身份，阿泽在隐秘的技术社群里复盘了这场看似零成本、高暴利的灰色生意是如何野蛮生长的。在大众认知里，AI是高门槛、高技术、重资本的前沿行业。但在草根灰产圈，搭建一套可面向全国售卖的AI中转服务，起步成本仅需两千元左右，零基础即可快速上线运营。

阿泽的起家路径，是圈内最典型、最普遍的模板。

不需要高端技术团队，不需要办公场地，甚至不需要固定客源。一台百元月租的海外云服务器，一套全网公开的开源网关程序，再加上几行复制粘贴的脚本，再用几百元购入一批批量注册、薅取免费额度的海外大模型账号，搭建起专属账号池。

一个能对接GPT、Claude、Midjourney的AI中转站点半天时间就能搭建完成，即刻上线盈利。

而一套完整的AI中转服务也就此成型。

中转站的本质是一层双向透明的流量跳板。用户的每一次提问、文件解析、代码生成，不会直接对接官方大模型，所有请求都会先经过阿泽的境外服务器，再转发至官方接口；模型返回的所有数据、答案、文件内容，也会先在中转站服务器完整留存、备份，再返还给终端用户。

最初的阿泽也只是这条链条最末端的小卖家。他批量注册海外大模型账号，薅取平台免费试用额度，拆分后挂在平台低价售卖，靠微薄的信息差赚取差价。做了一段时间后他发现，单纯倒卖账号利润微薄、稳定性极差，真正的暴利其实藏在脱离平台监管的私域后端。

阿泽和其他所有渴望暴利的从业者一样，开始踏向还不受法律监管的灰色水域。

打开闲鱼，搜索 “AI模型”“大模型微调”“AI接口密钥”，一个完整的地下AI交易市场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这里没有行业门槛、没有监管审查、没有合规约束……

阿泽的AI灰产之路就始于闲鱼。

不同于暗网的隐秘晦涩、高危难触，闲鱼为普通人搭建了一座零门槛、公开化的AI灰色交易场。在这里，敏感的黑产词汇被巧妙消解，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圈内人默契通晓的暗语体系。“智能对话额度”“语料素材包”“海外助手权限”“一键部署脚本”，看似普通的数码闲置商品，背后全是未经授权、不受监管的灰色AI资源。

这是一片被极致低价喂养的市场。官方定价高昂的海外大模型服务，在这里被拆解、拆分、倒卖，几块钱就能买到百万级token调用额度，几十元就能拿下全套微调数据集与部署源码。巨大的价格差，催生了庞大且持续的刚需。

买家遍布各行各业：想要零成本完成课程设计的高校学生、没钱采购官方服务的独立开发者、试图压缩研发成本的小微企业、想要薅羊毛赚差价的兼职从业者。

但随着同行越来越多，中转站的生意也像顶尖大模型一样开启了所谓卷价格的“百模大战”。你10块我就5块，你5块我再打折推出日卡、体验卡吸引客源。但价格如此之低、利润又从何而来呢？

绝大多数学生党、小商家都抱着省钱省事的朴素心态下单，从不追问货源是否合规，从不核查数据是否脱敏，更不会察觉低价资源里藏着的窃密陷阱。

而中转站们最基础的套利方式就是token计量造假。所有用户的用量统计、费用结算，完全由中转站后台自定义篡改，没有任何官方核验渠道。用户实际消耗一万token，后台可随意记录为两万、三万，超额部分全部化为纯利润。普通用户无法溯源、无法对账，只能被动接受虚假数据，为凭空多出的流量买单。

尝到甜头的阿泽也开始像同行一样在商品详情页暗藏引流话术，用“1元极速体验、无卡顿不限流、低价包月”为噱头，引导下单用户放弃平台交易，添加私人微信、进入专属社群，最终跳转至自己搭建的境外中转站充值续费。

为了留住用户、变相收割更多数据，他附赠所谓的“福利资源”，免费精简AI部署包、万能微调脚本。几乎没有用户会逐一核验源码安全，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免费的工具只是行业圈内共享的普通资源。

这是整个AI灰产最入门、最庞大的赛道，也是无数散户的掘金起点。官方海外AI模型定价高昂、国内访问受限、账号封禁频繁，普通学生、自媒体从业者、小微开发者的刚需，成了灰产站长们的流量沃土。阿泽的操作模式简单却暴利：批量注册、收购海外AI账号，薅尽平台新用户免费额度、低价订阅企业套餐，囤积海量账号池，再通过中转网关拆分接口、稀释算力。

靠着这套模式，阿泽和同行用不到两千块的启动成本，撬动了月流水数万的灰色生意。但当他们沉浸在“低门槛、高回报”的幻梦中时，很少有人真正算过另一笔账：那些被篡改的计量、被薅空的账号、被留存的用户数据正在一条一条地垒高他们未来要付出的代价。

价格如此低就能薅到顶尖模型的羊毛，天上真有掉馅饼的事吗？

灰色利润的多重影响并不只是报表上的数字起伏，它像一条看不见的暗流从普通人的手机屏幕蔓延到产业安全的神经末梢。

财产、数据、科研……代价层层递进，而绝大多数受害者自始至终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对于普通用户与开发者而言，隐性伤害无处不在，却常常难以察觉。不少人被低价AI服务、无限额度Token的噱头吸引，以为捡到了实惠，殊不知这些看似划算的福利，大多是精心布设的营销陷阱。

身处灰色中转链路中，风险随时会骤然降临。上游账号可能毫无征兆被封禁，正在使用的服务会突然中断，用户提前充值的账户余额，最后大多无法追回。这是普通人最容易直观感受到的财产损失，也是灰色AI灰产最基础的收割方式。

比财产损耗更可怕的，是全方位的数据裸奔风险。用户在使用中转服务时提交的商业合同、核心源代码、企业方案，还有日常私密对话，都会被后台私自留存。这些隐私数据随时可能被泄露、倒卖，相关安全隐患早已被国家安全部多次警示。

除此之外，不稳定的服务机制还会引发更多连锁问题。部分灰色中转平台会暗中调包模型，造成AI输出质量飘忽不定。无论是日常产品开发，还是严谨的学术科研，都可能因此得出偏差极大的错误结论。更有部分链路会在返回内容中植入广告、夹带恶意引导，潜移默化误导使用者，埋下诸多隐患。

个体的细碎受损不断累积，最终演变为整个AI行业的深层乱象，让正规产业生态遭受剧烈冲击。这些灰色中转站依托盗刷资源、薅取官方免费额度的方式，坐拥近乎为零的运营成本，继而以远低于市场的倾销价格抢占流量，彻底打乱了正常的市场定价秩序，不断挤压正规MaaS服务商的生存空间，让合规经营的行业从业者举步维艰。

更深远的危害蔓延至科研领域，无数科研工作者为贪图便利与低价，选用灰色中转平台开展模型评测与实验研究，却因后台暗中调包模型、篡改数据，导致大量论文实验数据失真、研究结论失效，耗费大量时间精力的学术成果付诸东流，严重污染了国内AI训练与科研的整体环境。

更为严峻的是，这类无备案、无监管的灰色链路暗藏极大的国家安全隐患，企业核心商业机密、各关键行业的涉密数据毫无管控地流出境外，部分中转链路还存在被劫持、植入恶意后门的风险，为数据安全与网络安全埋下长远隐患。

然而，再隐蔽的链条也逃不过监管的目光。2026年以来，公安与网信部门对AI灰色中转的打击力度明显加码，一批站点被查封，一批站长被采取刑事措施。风声收紧的速度，比大多数人预想的要快得多。有人跑路，有人加紧注册合规资质。

对这场灰色梦魇的监管，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意识到自己正触碰法律边缘的阿泽也快速注销了所有的账号，他的中转站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成了这片AI灰产中的一道浮影。

没有官方机构统计过一年之间究竟有多少AI中转站消失。但当一门生意的入门成本不到两千元，它的繁荣和它的崩溃都只是时间问题。

瓜皮的关停声明至今还挂在他曾经运营的技术社区里。声明最后写道：“已退赔退赃、还要缴纳罚金，无力赔偿用户充值款。”

短短一句话牵出的是一个无法闭环的烂摊子：站长退赔的金额远不足以覆盖用户的充值余额，那些充了钱却没能用完的用户，那些数据被留存却毫不知情的人，那些论文实验结果可能已经失真的研究者才是这场灰色浪潮中沉默的受害者。没有人替他们维权，也没有渠道让他们追回损失。他们能做的，只有把这当作一次“便宜的教训”。然后，有些人会回到正规渠道，有些人会寻找下一个中转站。

而在需求与监管之间的这片灰色地带，中转站的生死早已被书写成三种固定的剧本。

AI中转站大量站点服务器架设在海外，域名频繁更换，很多没有备案，他们的消亡大体分成三种：公安网信出手查封、站长看见同行被抓连夜注销跑路、上游海外账号池被批量封禁无声死亡。

行业从业者粗略估算，2026年5月监管信号释放后的短短三个月，网络上能够搜到的灰色中转站，六七成已经消失。有安全团队曾经对一批中转站点做过调研，半年回访，超过七成域名已经无法打开。很多小站生命周期只有一到三个月，收割一轮充值用户之后便销声匿迹，换个域名又卷土重来。而真正进入警方公开通报的案件只是这片灰色浪潮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

这种“死了又生、生了又死”的循环是灰产最典型的生态特征。每一次监管风暴过后，总有一批杂草被清除，但只要海外大模型的免费额度“土壤”还在，只要国内用户对低价AI的需求还在，新的杂草就会在下一个季节重新长出来。

需求端与供给端就这样彼此喂养，共同撑起这片灰色的水域。水面之下，更多的中转站正在某台境外服务器上悄悄搭建，等待着下一个相信“代码月入十万”的年轻人入局。

而这场游离在法律边缘的AI灰色梦魇究竟还能持续多久，仍是未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