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兰州石化公司宿舍漆黑如墨，只有笔记本电源灯一明一灭。杨昕升从梦里被闹钟拽出来，迷迷糊糊按掉手机铃声。他没有开灯，借着屏幕的幽光坐起来——睡前跑的模型刚结束，风扇还在喘着粗气。

以他的笔记本配置，跑一次模型大概需要3小时至4小时，杨昕升通常会在下班后进行这项工作，看到数据跑完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试试效果。摄像头扫过几十张焊缝照片，咬边、焊瘤、飞溅……设备只认出了六成。睡意瞬间蒸发，他后仰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速回放每一个环节：数据集、标注方式、训练参数……哪里有问题？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节奏越来越乱。

杨昕升在厂房实地验证设备识别效果（兰州石化公司供图）

第二天，杨昕升前往厂房再次验证，他把那台简陋的自制设备对准一道焊缝，屏幕上的方框歪歪斜斜，漏标了好几处。“就这精度，做出来了也用不了，还不如自己的眼睛靠谱！”现场干活师傅的一句“大实话”，让杨昕升握着设备的手紧了紧，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这项目怕是要黄了？

杨昕升是东北石油大学毕业的硕士研究生，主攻电子信息专业，图像识别是他的“拿手绝活”。2025年7月分配到兰州石化建设公司，他遇到了其下属的新兴产业公司的经理严伟德。

“干的工作与他的专业实际并不对口，知道他曾经在杭州实习时是个程序员，就想试试他的本事。”其实杨昕升入厂时，严经理就看出了看着有点“呆”的小伙子有股劲儿，安排他编个电机找正的系统，一个礼拜就搞出来了；让他从头学仿真，做了个特种橡胶一次性金属包装箱强度分析项目，帮公司省了近十万元。“这小子从来不跟我说过困难，只提解决方案。”严经理说这话时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欣赏。可眼下这个焊缝检测，比之前那些都棘手。

早在上学时，杨昕升心里就有个疙瘩，天天泡在实验室调算法、跑模型，毕业论文里的数据再漂亮，到底有没有实际价值？

直到他偶然发现在压力容器焊接后的检验环节，全靠资历深的老师傅眯着眼睛、弯着腰一寸一寸地找缺陷，一个人一干就是一上午，还可能存在因人的主观意识造成的漏检。“能不能让机器自己学会‘看’焊缝？”这个念头就像是一簇火苗，瞬间点燃了与心仪岗位失之交臂的杨昕升。

当天晚上，他就趴在二手平台上翻了起来。工业摄像头、开发板、一块小显示屏……零零碎碎凑下来，怎么也得花上千块。“先投进去一笔沉没成本，逼着自己不能半途而废。”刚毕业手头并不宽裕的他咬咬牙还是付了款。

货一到手，外壳上有划痕，接口处有点灰，他倒不在意，捧着那些旧硬件翻来覆去地看，像得了什么宝贝。对于搞软件的他来说，硬件是最难的，设备选型要考虑到焊缝检测的实际，必须是离线便携式的、摄像头要足够清晰、检测速度也要快……

组装好的样子实在寒碜，不过是一个摄像头、一块开发板、一个小屏幕，用几根线连着，摆在桌上像一堆杂物。接下来就是收集数据和训练模型。

他不熟悉焊接，就一趟趟往现场跑，跟在老师傅身后问：什么叫未熔合，咬边长什么样，裂纹怎么区分。老师傅们比画着，他一一记下，心里有了谱。可光自己知道不行，还得让机器也“认识”它们。

他从国内外开源数据集网站上下载了大量公开的焊缝图像，几千张照片，一张张过目、筛选、分类。有的模糊，删掉；有的标注不清，重标；有的缺陷形态典型，就留下来当样板。就这样沙里淘金，最终攒下3613张高质量缺陷图片，每一张都亲手标出缺陷的位置和类别。

“模型就像是个水泵，喂进去的是浑水，吐出来的也是浑水，只有喂进去清亮亮的素材，才能保证结果。”杨昕升就这样严格要求自己尽量做到完美，可还是败给了现实。

一连几个通宵调参数、改算法，他那台旧笔记本累得够呛，风扇呼呼转个不停，精度就是卡在60%上不去。他把所有环节翻来覆去排查了一遍，最后把目光落在数据源上——国外的缺陷样本，跟国内焊接工艺对不上。于是又花几十块在闲鱼上淘了上万张国内焊缝照片，重新建数据集。白天上班，晚上跑模型，一张一张喂，再部署到开发板上反复调，宿舍的灯常常亮到凌晨两三点。就这样折腾了近一个月，模型终于在那块小板子上跑出了实时检测的效果。

实地测试那天，厂房里焊花在远处飞溅。杨昕升攥着设备走过去，手心全是汗。他把摄像头对准一道焊缝，屏住呼吸——短短几秒，屏幕上跳出一个小方框，这里有个气孔，那里有道咬边，清清楚楚，一个不落。不同光线下连测几轮，精度都超过90%，速度比人工快了一倍。

旁边一位干了二十多年的老焊工摘下老花镜，盯着屏幕看了好半天，叹了一声：“以前查焊缝，全凭这双眼睛和几十年攒下的经验。现在这机器往这儿一放，快，还准！”

这一刻，车间里的焊机声、金属碰撞声、有人喊话的回音，忽然都退得很远。杨昕升觉得做实验的日日夜夜、被数据折磨的焦虑、无数次怀疑自己的疙瘩，一下子全解开了。那些写在纸上的论文，没有白白躺在那里，它活过来了，真真切切地嵌进了这道焊缝、这间厂房、这个现实世界。

后来严伟德回忆起那天，倒显得很轻松：“我一点儿也不担心他，成功只是时间的问题。”

“做自己感兴趣的事，心里很充实。”杨昕升说，“就是给一线工人添一件称手的工具，让焊缝检测都有了统一的标准。下一步想把设备做得再轻些，甚至装到巡检机器人上，让师傅们离危险远一点，离智能近一点。”

窗外，阳光斜斜地落进厂房，照在那台缠着线头的简陋设备上，金属接口泛着温润的光。（来源：兰州石化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