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韩轩
你知道苏娜、大头针、石川小町是谁吗?这些“歌手”的名字最近在短视频平台上频繁出现,粉丝众多。一有作品发布,点赞量巨大。但“他们”并非真实的人类歌手,背后极大概率是人工智能生成。
当听众已经分不清歌声出自真人还是机器,音乐行业正在被推向一个前所未有的拐点,AI歌手究竟带来了什么,人机共创会成为未来主流吗,都成了当下不得不回答的问题。
音乐人吴彤(左)与AI歌手大头针同台演唱。
AI歌手靠“原汁原味”圈粉
苏娜最近凭借一系列经典老歌翻唱迅速出圈,吸引了一众粉丝。这位歌手用神似原唱的嗓音重新演绎了《乡恋》《英雄赞歌》《年轻的朋友来相会》等大量金曲。
可是当网友惊叹其天籁歌声时,业内乐评人却发出质疑:这是一个由人工智能生成的虚拟翻唱账号。在乐评人流水纪看来,苏娜的作品几乎完全沿用原版编曲,正是典型的AI翻唱创作模式。
短视频与音乐平台上,已经有一批“苏娜”。AI男歌手大头针凭借质感烟嗓翻唱海量怀旧老歌,上线初期便吸引无数听众,成为早期出圈的AI翻唱标杆。主打温柔治愈唱腔的石川小町、主打港风清亮女声的林咏诗,也被网友认为是AI歌手,拥有各自庞大的粉丝群。
AI翻唱的爆火,背后是大众的情感需求缺口。尤其是对于“50后”“60后”而言,经典老歌绑定专属的时代情怀,“80后”“90后”则成长在粤语金曲盛行的年代,2000年前后的歌曲也是他们的青春记忆。近年来的真人翻唱往往强调创新编曲。相比之下,原汁原味的怀旧翻唱版本反而成了稀缺款。
流水纪认为,AI翻唱以高还原度的优势,复刻了大众记忆中的经典声线,精准满足了听众“昨日重现”的怀旧心理。再搭配老电影片段、时代风光等短视频素材,这类内容极易引发圈层共鸣,形成持续发酵的流量热潮。
技术有突破经验难复制
如果说短视频里的AI歌手还只是让人“有点怀疑”,那么央视舞台上的一次公开测试则让人感叹:人机演唱的边界已经模糊至此。
日前,由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中央网信办等主办的“2026中国AI盛典”在上海举办,现场互动环节设置了一场别开生面的“音乐图灵测试”:六位风格、唱腔各具特色的歌手依次演唱,全程不给出任何身份提示,仅凭歌喉让台下观众判断。六人中只有一位是真人歌手,其余五位均为AI歌手。现场观众凝神聆听后投票。结果令人意外,全场超过90%的观众出现误判。
“至少在声音感知层面,AI演唱已经进入‘以假乱真’的阶段了。”中央音乐学院音乐人工智能系主任、中国人工智能学会艺术与人工智能专委会主任李小兵说,“现在的问题已经逐渐从‘AI唱得像不像人’,转向‘我们还能不能仅凭耳朵判断是不是真人’。”
在李小兵看来,AI歌手之所以能够快速普及,原因在于其在技术与生产效率方面的优势。真人歌手往往要受到音域、年龄、身体状态、临场情绪和录音条件等多重束缚,“但理论上,AI歌手可以持续工作,能不断改变音色、音域、语言,甚至演唱风格,也可以针对不同听众进行个性化生成”。李小兵说,人工智能并非不能表达情感,“它反而可以通过控制音色、力度、气息、速度以及各种细微声音参数,把一种情绪高度集中地呈现出来”。
但李小兵也强调,“像真人”并不等于“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真人歌手”。歌手不仅需要嗓音,还包括生命经验、情感动机、审美判断、舞台人格以及长期形成的文化身份。“AI在声音生成和演唱技术这一层有突破,但目前,真人歌手仍然具有AI难以真正复制的内容——真实的人生经验和社会身份,人的经历本身就是艺术的一部分。”
最珍贵的是人的原创思想
立足技术迭代趋势,李小兵给出了他的判断,人机共创一定会成为未来音乐创作的重要方向,但它不会是唯一的方向。
在他看来,人工智能带来的真正变化,并不仅仅是“帮人写一首歌”,而是正在改变整个音乐创作的生产逻辑。过去,作曲家、编曲家、歌手、录音师分别完成不同环节。未来,一个创作者能在人工智能的帮助下,完成全部流程。
“当机器能够迅速产生非常优美的音乐以后,真正稀缺的可能不再是音符,而是人的原创思想、审美判断和价值选择。”李小兵认为,未来的艺术可能呈现三种形态并存:人的独立创作,人与机器交互、协同完成的创作,以及机器相对自主甚至自主完成的创作。
技术飞速发展,带来的版权问题同样无法回避。多位专业律师提醒,只要不提前获得授权,AI翻唱均涉嫌侵权。2024年4月,北京互联网法院公开宣判全国首例AI生成声音人格权侵权案,明确认定自然人的声音在法律上可参照肖像权进行保护,如果AI翻唱让听众明显识别出对应的原唱歌手,这种行为就有可能构成对他人人格权的侵犯。由多部门联合发布的《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也已于2025年9月1日起施行,将音频、视频、文本等AI生成内容纳入监管。
另外,业界普遍认为,可以从更长远的尺度看待这一问题,当人工智能越来越深地进入艺术生产,“什么是AI生成”“什么是人类创作”之间的界限可能会越来越模糊。“我们当然要保护知识产权,保护人的声音权益,技术发展不能建立在侵害创作者权益的基础上。”李小兵说,需要在技术创新、人的权利、公共利益以及新的财富分配方式之间寻找动态平衡,“我们既要保护今天应该保护的权利,也要为未来可能出现的全新艺术生产关系留下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