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个人知识库软件 Obsidian 的一则招聘公告在社交媒体上引起了广泛关注。倒不是因为它开出了多高的薪资或多诱人的期权，而是人们这才意识到：等一下，这个我每天都在用的软件，居然只有三个工程师？公告写道：“Obsidian 团队正在从三名工程师扩充到四名工程师。旧金山水平薪资，完全远程，住哪儿都行。”

点进 Obsidian 官网的团队页面，你能看到一个 3*3 的排列就囊括了其所有成员。整个公司算上两位联合创始人、CEO、工程师和客服，除去已离职的 Matthew Meyers 总共 7 个全职员工，外加一只办公室猫 Sandy。这 7 个人支撑着一个月活超过 150 万的产品，年经常性收入估计在 2,500 万美元左右，估值约 3.5 亿美元。

图丨Obsidian 团队成员（来源：Obsidian）

而这一切的起源，是两个人在疫情隔离期间的一个念头。

Obsidian 的两位联合创始人 Shida Li 和 Erica Xu 在加拿大滑铁卢大学相识，毕业后一起做了一款大纲工具 Dynalist。2020 年初，新冠疫情暴发，两人被困在家里，开始动手做一个他们自己一直想用的笔记软件。Erica 后来说，她对这类产品的渴望持续了两年，一直以为这只是自己的怪癖，直到上线后才发现需求远比想象中大。

Obsidian 的核心理念从第一天起就很明确：笔记以 Markdown 纯文本格式存储在用户本地设备上，不经过任何云端服务器，不需要注册账号，不收集用户数据。它鼓励用户用双向链接把笔记串成网络，形成一个私人的、可视化的知识图谱。这个设计决定了很多事情，包括这家公司后来为什么能只靠几个人运转。

产品 2020 年 5 月公开上线，正赶上全球远程办公浪潮和“第二大脑”概念的流行。社区增长很快，Discord 频道聚集了超过 11 万成员，开发者贡献了超过 2,000 个社区插件。Obsidian 变成了一个有着强烈社区文化的产品。

图丨Obsidian桌面端（来源：Obsidian）

2022 年前后，一个叫 Steph Ango 的社区成员开始频繁出现在 Obsidian 的视野中。他的网名叫 kepano，是 Obsidian 最受欢迎的主题“Minimal”的作者，也开发了好几个插件。

Ango 此前联合创办过包装技术公司 Lumi，是 Y Combinator 校友。他和创始人 Li、Xu 从社区互动开始，逐渐聊到产品方向和公司经营，最终在 Obsidian 1.0 版本发布前加入团队，先是负责重新设计默认主题，后来成了 CEO。

Ango 成为 CEO 后，Obsidian 的组织哲学被更清晰地表达了出来。2023 年 8 月，他在 X 上发了一条被广泛传播的帖子，宣布 Obsidian 的计划是“永远不超过 10 到 12 人，永远不接受风险投资，永远不收集用户数据和分析。继续以‘软件是短暂的，文件比应用更重要’的假设来构建产品。”

有人问他为什么把团队上限设在 10 到 12 人，Ango 说，这大概是不需要设置管理层的最大人数，每个人都是直接贡献者。又有人追问，如果能保持其他一切不变，难道不想要更多人、同时推进更多事情吗？Ango 答道：他以前做过更大的团队，不好玩。“对我来说，热爱在于手艺本身。我想把时间花在做东西上，不想管人。Obsidian 开会的次数是零。”

2025 年 8 月，Ango 又发了一条引发热议的帖子，介绍了 Obsidian 内部的沟通方式。团队 7 名全职员工（当时只有 7 名），全部远程，一年只见一次面。没有定期会议，没有站会，没有日报周报。

替代这些的是一种叫“ramblings”的实践。每个团队成员在聊天工具里有一个以自己名字命名的频道，想到什么就往里发：工作进展、正在研究的问题、个人生活琐事、感兴趣的东西。没有格式要求，没有发帖频率期望，完全自愿。Ango 把它比作数字化的茶水间闲聊。

这种做法让一些人觉得不可思议。

有人质疑：工作和生活的内容混在同一个频道，不会乱吗？Ango 反问：茶水间的对话有严格区分工作和私人话题吗？他认为，把正在想的东西外化出来，往往能引发意料之外的协作。你提到自己卡在某个技术问题上，也许另一个同事正好有思路。你提到在感冒，别人就知道你今天可能回复慢一些。

Obsidian 的核心沟通层级是这样排列的：GitHub PR 用于代码变更和审查，Obsidian 自己的工具用于任务管理、产品设计文档和路线图，聊天工具用于日常交流和状态更新。而大量通常需要开会才能对齐的问题，被公司的宣言（manifesto）解决了。

图丨Obsidian的宣言（来源：Obsidian）

不过，Ango 也给这套做法加了注脚：Obsidian 是个很“怪”的公司，对他们有效的不一定对别人有效。前提是团队有高度信任，每个人都有能力在没有持续监督的情况下做事。

要理解 Obsidian 的极小团队，管理哲学只是一半，另一半是技术架构。

Notion 是 Obsidian 最常被拿来比较的竞品。Notion 有大约 800 名员工，2024 年年收入约 4 亿美元，服务超过 1 亿用户。算下来，大约每 83,000 名用户对应一名员工。Obsidian 的比例是多少？7 名员工，150 万活跃用户，每名员工对应约 21 万用户。人效差距接近三倍。

但更关键的差异在成本结构。Notion 是云端产品，用户的每一次编辑、每一次搜索、每一次协作都在 Notion 的服务器上发生。用户越多，服务器账单越高，工程师需求也随之增长。Obsidian 的笔记存在用户自己的设备上，核心功能不需要联网。用户从 100 万增长到 200 万，Obsidian 的基础设施成本几乎不变。

Obsidian 的付费服务是两项可选的云功能：Sync（多设备同步，每月 4 到 8 美元）和 Publish（将笔记发布为网站，每月 8 到 16 美元）。商业使用许可证每人每年 50 美元。

据第三方估算，Obsidian 目前的年经常性收入大约在 2,500 万美元。这个数字放在 SaaS 行业不算惊人，但考虑到团队只有 7 个人、没有融资、没有销售团队、没有广告投放，利润率可能高得惊人。

本地优先架构从根本上改变了用户增长与运营成本之间的关系。

这也是 Obsidian 不需要风险投资的底层原因，不收集数据，就不需要庞大的数据基础设施；本地运行，就不需要持续扩张的云服务开支；不烧钱，就不需要外部融资；不融资，就不需要追求指数级增长来回报投资人；不追求指数增长，就不需要大量招人。整条链是自洽的。

“文件比应用重要”是 Obsidian 的核心信条，但它同时也是一种工程策略。当产品的逻辑是“帮用户管理他们自己的文件”而不是“把用户的数据放在我们的服务器上”，你需要的工程师人数就从根本上不一样了。

不过，三个人写代码不意味着三个人做所有事。

截至 2026 年 3 月，Obsidian 的社区插件目录已经超过 2,700 个，覆盖了从任务管理、数据库查询到绘图白板的几乎一切需求。最受欢迎的 Excalidraw 插件下载量超过 500 万次，更新频率几乎每隔几天一次。每周仍有 5 到 12 个新插件发布，70 多个插件收到更新。核心团队做地基，社区做上层建筑，两千七百个志愿开发者才是 Obsidian 真正的“隐形工程团队”。

当然，这种模式亦有其代价。Obsidian 的移动端体验长期被社区诟病，在用户评分中桌面端拿到 4.5 分，移动端只有 3.1 分。功能迭代也受限于团队规模，Ango 自己承认“我们一次只能专注一到两件事”。但他显然认为这种取舍值得。

Ango 此前曾表示，未来会有更多团队像 Obsidian 一样运作，因为现代工具给了你这样做的杠杆。小团队可以快速、有原则、盈利。这样造产品有趣得多。”

而现在，这个判断正在变得越来越有说服力。AI 工具的普及正在急速压缩“做一件事所需要的最少人数”。代码补全、自动测试、AI 辅助设计，这些工具让一个工程师的产出可以接近过去三到五个人的水平。当一个人能做更多事的时候，“我到底需要多少人”就成了一个值得重新回答的问题。

Obsidian 在 AI 工具爆发之前就走出了这条路，用的是更古老的方法，选一个对的架构，做一个克制的产品，然后把社区当作杠杆。AI 时代只是让这种可能性变得更大、门槛更低了。

参考资料：

https://obsidian.md/about

https://x.com/kepano/status/19538676688614650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