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以为这是一本写给孩子的书,真正翻开才发觉,它更像是一封写给所有曾经敏感、渴望被爱的人的长信。马克·吐温称安妮是继不朽的爱丽丝之后最令人感动和喜爱的儿童形象,这句话我读完之后才慢慢体会其中的分量。我们之所以愿意在成年之后重读它,或许正因为每个人心里都住过一个安妮:会因为一句无心的话辗转难眠,会把一树花开想象成一场盛大的宴会,会在无人理解时用幻想为自己撑起一片天地。这种能力在成长中常常被我们弄丢,而这本书恰好提醒我们,它曾经多么珍贵。
故事发生在加拿大的爱德华王子岛。绿山墙农舍里住着相依为命的卡思伯特兄妹,木讷内向的马修和严肃能干的玛丽拉。因为年事渐高、马修身体又不好,兄妹俩决定从孤儿院收养一个能帮忙干农活的男孩。然而阴差阳错,被送来的却是一个满头红发、满脸雀斑、十一岁喋喋不休的女孩安妮·雪莉。原以为是一场误会,却在通往绿山墙的马车上,安妮用她滔滔不绝的想象征服了沉默的马修,连本打算把她送走的玛丽拉,也在相处中渐渐改变了主意。安妮为小溪、小路、树木起名字,把影子和回声当作知心朋友,也因为爱美和想象闯下一连串或大或小的祸,又一次次认真改正。她勤奋好学,赢得了奖学金,也赢得了老师和同学的友谊。可生活并不总是甜美:马修因心脏病骤然离世,安妮毅然放弃深造的机会,留下来陪伴玛丽拉,扛起绿山墙农舍的未来。那个爱幻想的小女孩,就在这样的取舍之间真正长大了。
周国平曾说,安妮拥有两种宝贵的财富,一是对生活的惊奇感,二是充满乐观精神的想象力。我总觉得这恰是全书最动人的内核。安妮的可贵,不在于她从不犯错,而在于她总能把窘迫化为诗意,把失败当作下一次尝试的开始。她的想象并非逃避现实,而是一种把日子过得饱满的能力:面包店、海边、林间小径,都因为她的注视而生动起来。更深一层看,这本书写的是一个孤儿如何靠自己的热情为自己赢得一个家。她一无所有,唯独拥有对世界张开怀抱的勇气,而这份勇气最终改变了她周围的人。绿山墙原本刻板而沉闷,是安妮让它有了笑声与生气。
蒙哥马利用清新自然、生动幽默的笔触,把爱德华王子岛的山水花草写得有景有情。她擅长描摹人物微妙的心理变化,尤其懂得孩子那种既自尊又渴望被爱的复杂心境。兄妹俩对安妮的疼爱与付出写得克制而真挚,不煽情,却在平淡处见深情。小说很少高声说教,人物的是非对错往往通过一次次具体的相处自然呈现:安妮闯祸后的懊悔、玛丽拉严厉外表下的柔软、马修不善言辞却默默的关怀,都在细节里慢慢积累,最后汇成一股暖流。这种写法让成长不是被训导出来的,而是被爱滋养出来的。
我愿意把这本书推荐给两类人,一类是正在长大的孩子,让他们看见一个不完美却始终热烈的女孩如何被世界温柔接纳,另一类是已经长大的成年人,让他们在安妮身上重新认出那个曾经的自己。它提醒我们,生活的甜美并不来自一帆风顺,而来自我们是否保有惊奇与乐观的能力。在一个容易焦虑、动辄计算得失的时代,安妮那种把每一天都当作礼物的态度,本身就是一剂温柔的解药。合上书,绿山墙的窗户仿佛还亮着灯,而那个红发女孩仍在路上,蹦蹦跳跳地为每一处风景取一个好听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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