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长篇小说里,有一类作品读起来像小说,合上书却更像一部地方志。《白鹿原》正是这样一本书。陈忠实从1988年写到1992年,用了将近六年时间,把陕西关中平原上一个叫白鹿村的村庄,写成了半个世纪中国乡土社会的缩影。它1993年出版,1997年拿到第四届茅盾文学奖,此后又被改编成电影、电视剧、话剧、秦腔等多种形式。我读它,并不冲着这些光环,而是想知道一个朴素的问题:在一个剧烈变动的时代里,普通人究竟怎样被历史裹挟,又怎样守住或者丢掉自己做人的根基。
故事发生在白鹿原上,时间从清末一直延伸到新中国成立前夕。白鹿村里住着白、鹿两姓,祖上本是一家,后来分成两脉,世代为争夺原上的话语权和风水宝地明争暗斗。白家族长白嘉轩一生娶过七房女人,前六房都早早亡故,这段近乎魔幻的开篇,为整部书定下不祥的基调。他与鹿家的鹿子霖构成一组鲜明对照:一个挺直腰杆守着祖传的规矩,一个心思活络追逐功名利禄。下一代人则走向更动荡的天地——白孝文从族长继承人堕落又翻身,黑娃做长工、当土匪、投身革命,鹿兆鹏、鹿兆海兄弟分道扬镳,白灵成了坚定的革命者。巧取风水地、恶施美人计、孝子为匪、亲翁杀媳、兄弟相煎、情人反目,一幕幕活剧的背后,是大革命、抗日战争、内战轮番碾过这片土地。家仇与国恨交错缠结,古老的白鹿原在新生的阵痛里颤抖。
《白鹿原》最动人的地方,是它不把历史写成抽象的口号,而是让历史落在一顿饭、一亩地、一场婚丧嫁娶上。陈忠实真正关切的,是以白嘉轩为代表的宗法家族制度和儒家伦理,在时代巨变中如何坚守,又如何颓败。白嘉轩身上有令人尊敬的一面:他办学馆的执着,订乡约的持守,面对土匪时的硬气,都让人看到一个传统乡绅的人格力量。但小说同样冷静地写出这种秩序的阴影——它对异端毫不宽容,对女人尤其残酷。田小娥的悲剧便是这块土地上最刺目的一道伤痕:她被买去做妾,与黑娃私奔回村,却始终不被白鹿原接纳,最后死在公公鹿三手里,连死后也不得安宁。当一种道德只能靠排斥和牺牲弱者来维系自身时,它的庄严里就已经埋下了虚伪的种子。这种不站队、不粉饰的清醒,正是这本书的思想分量所在。
陈忠实写人,很少直接下评语,而是让人物在一次次选择中自己显形。白嘉轩的"腰杆挺得笔直"是全书的意象,既是人格的写照,也暗示着他那僵硬的坚持终将在时代面前折断;鹿子霖精于算计、善钻营,却也只是乱世中随波逐流的一类人。黑娃由长工而土匪而革命者,其人生的大起大落,折射出底层人在动荡年代找不到出路的迷茫。田小娥则被写得既柔弱又有生命力,她的存在像一块试金石,照出整个村落的道貌与怯懦。在写法上,小说把现实主义的细密与现代主义的象征揉在一起,白鹿的传说、风水地、瘟疫和灾荒都被赋予寓意,使这部家族史带上了史诗的厚重感。若干个鲜活的人物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关于民族灵魂的复杂画卷。
合上书,我最先想到的不是"旧社会真黑暗",而是"传统的东西究竟该怎样被看待"。白嘉轩不是一个可以简单赞颂或批判的人,他身上同时有着可敬的担当与可疑的冷酷;白鹿原也不是一句"封建"就能概括的符号,它有温情、有秩序,也有吃人的一面。这种复杂性恰恰是《白鹿原》的可贵之处:它拒绝给读者一个轻松的答案,而是逼着人去体会历史转型中那些两难的处境。我会把它推荐给愿意慢下来读的读者——它篇幅厚重、方言色彩浓郁,需要耐心,但读进去之后,你会发现那片黄土原上的人,离我们并不遥远。读懂了白鹿原,多少也就读懂了乡土中国为什么是今天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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