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曹禺,很多人止步于《雷雨》。那一声惊雷劈开封建家庭的黑门,戏剧张力足到近乎密不透风。可曹禺自己却对《雷雨》"太像戏"耿耿于怀,于是有了这部1936年问世的《日出》——他的第二部剧作。我读它,正是想看一位剧作家如何主动走出家庭的密室,把笔伸向光怪陆离的都市。如果说《雷雨》写的是旧制度在一个院子里的崩塌,那么《日出》写的就是金钱如何在一个社会里把人重新分级。它更大、更散,也更像生活本身。
全剧四幕,时间从黎明推移到日出,场景只有两处:某大旅馆里陈白露的华丽休息室,以及三等妓院"宝和下处"翠喜的低矮房间。学生出身的陈白露沦为交际花,被银行经理潘月亭供养,在醉生梦死中挥霍青春。旧日恋人方达生从家乡赶来,想劝她回去结婚、重新开始,却被她用嘲讽挡了回去。孤女"小东西"为逃避黑帮头子金八的蹂躏闯进她的房间,陈白露全力相救,仍眼看她被卖进妓院、不堪凌辱而死。银行小职员黄省三被裁,走投无路毒死自己的孩子后发了疯。潘月亭投机公债,被暗中操纵市场的金八挤垮破产。失去依靠的陈白露在日出前服安眠药自尽,只有方达生迎着工人的歌声向日出走去。四幕之间,演出的是一座城市在黎明前的腐烂与挣扎。
《日出》的题记引《老子》:"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这句话几乎是全剧的钥匙。剧作家把都市劈成两半:一半是顾八奶奶、张乔治、胡四们挥金如土的客厅,一半是翠喜、黄省三、"小东西"们挣扎求生的暗巷。有钱的人越堆积,无钱的人越被榨干,这就是"有余者"与"不足者"的残酷对照。 陈白露夹在中间,既见识过上层的奢靡,又怜悯底层的苦难,却偏偏没有力气走出这个结构。曹禺要控诉的,因而不只是几个坏人的堕落,而是一整套把人变成商品、把良知磨成麻木的制度逻辑。
陈白露是全剧最复杂的人。她清醒地知道自己正被金钱一点点消耗,却依然说,自己牺牲过、也享过女人该享的权利。这份明知故犯的沉沦,比单纯的堕落更让人心碎——她不是不懂,而是不信还有别的活法。 在写法上,曹禺放弃了一条主线贯穿到底的结构,改用横断面的群像:旅馆与妓院两间屋子像两个舞台,把三教九流轮番推上台。正如论者所说,他力求写出社会生活的真实面貌,让一切"像生活本身而不像戏"。翠喜这个角色尤其可贵,据说作者为写她曾乔装深入下等妓院体验生活,才有了这份不俯视、不猎奇的悲悯。
合上书,那句被人反复提起的台词仍在耳边:"太阳升起来了,黑暗留在后面,而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它美,也冷。陈白露看得见日出,却认定自己不属于日出——这或许是全剧最深的悲哀:不是看不见光,而是相信光与自己无关。 今天重读《日出》,那些挥霍与倾轧换了行头却并未绝迹,现实中依然有人把别人当作垫脚石。它提醒我们,一个社会如何对待它的"不足者",才是衡量其文明程度的真正尺度。我愿意把它推荐给读过《雷雨》的人,也推荐给每一个在都市里认真生活、偶尔感到无力的人:读懂了陈白露的困境,也许就更能守住自己不被金钱定义的那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