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谈《白鲸》之前,先说一个有点尴尬的事实:这部今天被公认为美国文学经典的作品,1851年出版时销量惨淡,梅尔维尔生前几乎无人喝彩,真心赞赏者据说只有好友霍桑。直到二十世纪初,批评家们才重新把它打捞出来,奉为经典。一本被冷落半个多世纪的书,最终被时间证明了自己的分量,这本身就让阅读多了一层好奇:它到底写了什么,值得人们等这么久?
我读它,起初是冲着捕鲸这个罕见题材。我们熟悉的大多是陆地上的家族、爱情与战争,而梅尔维尔把舞台搬到了十九世纪的捕鲸船上——鲸油、鲸脑、龙涎香,每一个水手都知道自己可能在下一刻被鲸尾掀入海中。这种把冒险、航海知识与哲学思辨揉在一起的气质,在文学史上并不多见。
小说以水手以实玛利的第一人称展开,开篇那句叫我以实玛利,成为文学史上最著名的开场白之一。他厌倦陆上生活决定出海,在旅店结识了来自南太平洋的捕鲸手魁魁格——一个被当时文明世界视作野蛮人的食人族王子。起初以实玛利对他心存畏惧,相处之后却发现此人良善,两人结下友谊,一同签上了捕鲸船裴廓德号。
这艘船长相古怪,用捕获的鲸牙作装饰;船长亚哈更加古怪。他在一次捕鲸中被白色抹香鲸莫比·迪克咬断一条腿,从此把这头鲸视作世间邪恶的化身,发誓不惜一切杀死它。以实玛利登船后才发现,亚哈瞒着船东私自带了一套人马上船,其中还有能预言的祆教徒。大副斯塔勃克多次劝他放弃复仇,回到正常的捕鲸生涯,亚哈却充耳不闻。这艘船驶向的不是渔场,而是一场注定没有归途的猎杀。
经过三天追踪,亚哈终于用鱼叉击中白鲸,但船被撞破,他被曳鲸索套住脖子拖入海中,全船落水,唯有以实玛利幸存——他抓住魁魁格为自己备下的棺材,把它当作救生筏,直到被另一艘船救起。
白鲸究竟象征什么?这是读这本书绕不开的问题。它可以是大自然神秘而残暴的力量,可以是不可抗的命运,也可以是邪恶的化身。梅尔维尔没有给出标准答案,恰恰是这种拒绝解释,让白鲸成为一个能容纳一代代人想象的容器。
亚哈的悲剧不在于追捕白鲸,而在于他除了白鲸再没有别的东西可追。追逐白鲸的使命成了他存在的全部意义,他明知凶险却执意前进,甚至把整船人的性命押上去。这种把个人意志推到极致、拒绝与自然和解的姿态,既让人感到一种近乎崇高的悲壮,又令人不寒而栗:当一个领袖把偏执包装成使命,追随者往往要付出代价。
《白鲸》非常适合慢慢读。梅尔维尔用一百三十多章的篇幅,把捕鲸写得像一部百科全书:鲸类的分类与解剖、捕鲸的技术流程、海上的气象与地理,都写得有板有眼。这些看似跑题的章节,其实在为一件事服务——让读者真切感到,人置身大海时有多渺小。
人物则是另一重对照。魁魁格与以实玛利的友谊静静铺展,与亚哈毁灭性的追捕主线形成鲜明反差:一个是被文明轻视的异教徒,却善良、能干、重情义;一个是文明世界的船长,却被执念吞噬。这种安排本身就带着对文明的追问。而斯塔勃克的反复劝阻,像一个理性的声音,提醒我们亚哈的选择并非唯一。
合上书,我最难忘的不是白鲸,而是那个被棺材托起的幸存者。以实玛利没有亚哈的疯狂,也没有魁魁格的勇猛,他只是观察者、记录者——他活下来,是为了讲述。讲述本身也是一种抵抗:把灾难变成故事,让沉没的有所留存。
这本书不适合赶时间的人,前半部分大量捕鲸知识可能让急性子读者却步。但如果你愿意沉住气,它回报给你的,是对执念、命运与人如何面对不可知世界的一次深长凝视。百年之后,我们依然在追逐各自的白鲸——读懂亚哈,或许就是读懂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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