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雨果,人们首先想到《巴黎圣母院》的钟声与《悲惨世界》的苦役犯,1869年写成的《笑面人》却常常被冷落。它既没有冉阿让式的救赎高潮,也没有爱斯梅拉达那样被反复传唱的爱情,甚至一度因政治锋芒太露而少人问津。然而在我看,这正是它值得重读的理由:雨果把镜头从街垒与教堂移开,对准了一张被权力亲手毁掉、又被迫取悦众人的脸,用最刺目的笑去追问一个最严肃的问题——当一个人连自己的表情都不再属于自己,他还剩下什么?相传雨果写完此书后曾说,它真正的名字应该叫《贵族政治》。这句自评,几乎就是进入全书的钥匙。
主人公格温普兰出身高贵,父亲是英国上议院的爵士,因与国王政见不合而流亡海外。他出生后不久父母双亡,尚在襁褓中便被詹姆士二世以区区十个英镑卖给儿童贩子,被残忍地割开嘴角、动过毁容手术,从此嘴角一直咧到耳根,脸上凝固着一副永远怪笑的模样。威廉三世即位后打击贩童者,十岁的格温普兰被遗弃在荒凉的海岛上。他在雪地里踽踽独行,救起一个躺在已冻死母亲怀中的盲眼女婴,给她取名蒂。流浪艺人于尔苏斯收留了这两个残疾的孩子,带着他们和一只狼住在篷车里,四处卖艺为生。十五年后,格温普兰靠那张畸形的笑脸成为伦敦最受欢迎的笑面人,与蒂在颠沛流离中萌生了最纯净的爱情。
命运最讽刺的转折来自一只漂流瓶。当年那伙儿童贩子在海上遇难,临死前把格温普兰的身世写在羊皮纸上塞进瓶里;十五年后瓶子被人捡到,身世大白,格温普兰一跃恢复爵士头衔,被安排进上议院,还要迎娶国王同父异母的妹妹约瑟安娜公爵小姐。此前对他一见倾心的约瑟安娜,得知他真实身份后立刻翻脸,只肯把他当情人,不肯把他当丈夫。在贵族们眼里,一个丑陋的笑面人可以做消遣,却绝不配跻身他们的行列。格温普兰在议会上为穷人呼吁、痛陈贵族的罪孽,换来的却是哄笑与轻蔑。他终于明白,宫廷的阴谋先把他打入地狱,又把他捧上云端,目的从来不是伸张正义,而是拿他的尊严取乐。
这部长篇最锋利的地方,是它彻底颠倒了表象与本质。格温普兰的脸是最丑的,心却最干净;于尔苏斯外表凶神恶煞、满口怨言,却在本就食不果腹时把两个孩子收留下来,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盲女蒂看不见世界,却用自己的温柔照亮了格温普兰的全部生活;而容貌出众的约瑟安娜与权倾朝野的女王,内心却藏着最深的刻薄与算计。雨果让丑承载善良,让美包裹朽坏,把笑写成痛苦的面具——观众越是为那张笑脸捧腹,越凸显出这份快乐的残酷。这种强烈的对照既是浪漫主义的艺术手法,也是他所说的身体叙事:权力把一个人的身体改造成笑料,借此把他排斥在人的资格之外。
结局近乎残忍。格温普兰厌弃贵族社会,决意回到苦难的民众中间,却发现于尔苏斯和蒂已被驱赶。等他在船上找到他们时,蒂已病入膏肓,在他的告白中闭上眼睛。万念俱灰的格温普兰纵身投海,只剩下于尔苏斯独自面对这世间。这笑声背后没有一丝欢喜,它记录的是一个人被剥夺表情、被剥夺身份、最后连所爱之人也留不住的全过程。 今天的我们未必会遭遇毁容的酷刑,却未必没有过强颜欢笑的时刻:明明委屈却装作无事,明明愤怒却假装云淡风轻。这大概就是《笑面人》跨越一个半世纪仍能击中我们的原因——它提醒我们,别把别人脸上的笑当作他幸福的全部,也别让自己的笑最终骗过了自己的心。如果你读过雨果却漏掉了这一本,很值得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