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长假后的第一天,全球油品市场似乎并未迎来轻松的喘息,纽约和伦敦的交易员们依然忙碌奔波。

10月1日,亚洲成品油市场被一条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动:中国,这个全球最大的炼油产能国,突然暂停了向港澳以外地区出口汽油、柴油和航空煤油的审批。中石油甚至取消了部分已经安排好的10月燃油出货计划,涉及汽油和航空煤油。国家发改委和商务部对此的官方回应,如同这秋日乍寒的午后,迟迟未至,更添一丝莫测。这举动仿佛一个看似违背商业常识的决定——在国际油价飙升至近年罕见的水平时,中国选择暂时将油留在国内。

新加坡、马来西亚、澳大利亚、越南、孟加拉、菲律宾……这些国家,过去几个月还在稳定接收着中国产的成品油,如今却突然面临着货源的消失。这究竟意味着什么?试想一下,9月30日,国庆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中石油突然宣布取消出货计划,那些刚刚谈妥的交易,合同上的墨迹甚至还没来得及晾干,就被迫搁置。在贸易商眼中,比价格上涨更让人恐惧的,莫过于断供。价格高低,总能找到应对之法,但没了货源,储罐空空,而替代的货源又漫长地漂浮在海上,那种无力感是任何价格都无法弥补的。要理解这次关闸的严重性,首先要回顾过去半年来,全球成品油市场经历的波澜。

今年3月,中东局势骤然升级,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安全受到严峻考验。这条水道承担着全球大约五分之一的石油运输任务,一旦出现问题,原油和成品油的供应链便如同绷紧的琴弦。中国当时立刻采取行动,收紧了燃料出口,优先保障国内的能源供应,这种收紧的政策一直持续到了5月。此后,发改委和商务部开始对成品油出口实行逐船审批、严格配额管理。根据公开数据,今年上半年,中国成品油出口总量锐减13.2%,其中4月份的降幅最为惊人,接近四成。

直到7月,随着国内成品油库存的逐步回补,出口限制才开始逐步放松。在这期间,发生了一件值得关注的事情:4月底至5月初,中石化和中石油积极向发改委申请恢复出口许可,理由很简单:国内库存已经堆积到高位。汽油库存达到了2025年以来的峰值,柴油库存也创造了新的阶段性高点。更重要的是,出口利润迅速攀升,柴油出口每吨利润一度逼近3000元人民币,汽油的利润更是高达4000元人民币!这种诱人的利差,让炼厂坐不住了。8月份,炼厂获得了约270万吨的出口配额(不含港澳和保税航煤),加上港澳的安排和国际航班的加油需求,8月份的总出口量预计达到360万吨。9月份也延续了这一趋势,中国成品油重新流回东南亚和澳洲市场,新加坡柴油价格一度因此有所回落。

然而,就在各方都以为供应正逐步恢复时,10月,闸门再次被咔嚓关上。此时此刻,重新审视亚洲市场的处境,才能真正体会到那种如坐针毡的感受。新加坡,作为亚太地区成品油定价的枢纽,其普氏新加坡柴油价格,不仅是区域现货交易的基准,更影响着从炼厂到贸易商,再到船东的每一个环节。而新加坡自身的低质馏分油库存,今年以来一直处于历史低位,令人担忧。

数据一目了然:2026年前三个季度,新加坡柴油的月均完税价,折合人民币超过1万元每吨,同比上涨了近45%。9月16日,新加坡汽油的现货价格更是冲破每桶210美元的关口,而三个月前的6月底,这个数字还只有111.75美元。涨幅几乎翻了一倍!东南亚的制造业、跨境物流、矿山工程机械等行业,对柴油的需求量巨大,即便价格高昂,也只能硬着头皮购买。与汽油不同,老百姓觉得汽油贵了还可以少开几趟车,而柴油却是一种刚需中的刚需,需求弹性极低。

船用燃料油的情况则更为严峻。新加坡是全球最大的船加油港口,每天需要近100万桶的需求,超过一半都依赖进口。低硫船用燃料油的价格自年初以来已经上涨了76%。主要枢纽港的燃料油库存,比三年平均水平低了大约30%。在这种背景下,中国突然暂停成品油出口,对新加坡来说,就如同正在接受输液的病人被突然拔掉了针头——并非立刻就会出问题,但缓冲机制却消失了。

亚洲柴油10月和11月合约的价差迅速飙升至两周高点,交易员们正用真金白银进行着他们的判断:他们认为10月的供应将会异常紧张。今年新加坡柴油市场的走势,颇具戏剧性。年初时,许多分析师都预测2026年油价将面临下行压力,多家机构纷纷发出看空信号。然而,一场谁也没预料到的中东冲突,却将所有预测推翻了。能源市场总是充满着意外,那些年初拍着胸脯声称油价要跌的报告,如今翻出来看,简直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预言。

澳大利亚的情况可能比新加坡更糟糕。这个国家拥有着全球最大的煤炭和天然气出口量,地底下埋藏着巨量的化石能源,却不得不依赖海外进口来满足国内汽油、柴油和航空煤油的需求。国内仅有的两家老旧炼油厂的产量,连需求的四分之一都难以满足。今年3月局势升级时,澳大利亚能源部长克里斯·鲍恩公开表示,全国有144家加油站燃料耗尽,无油可加,另有283家加油站没有柴油供应。柴油储备仅能维持29天,汽油储备则为39天。

当时中国、韩国、泰国都不同程度地收紧了成品油出口,韩国一家公司就占了澳大利亚进口量的四分之一。6艘从马来西亚、新加坡和韩国发出的成品油船被取消或推迟。抢购潮从农村蔓延到城市,加油站实行限量供应,卡车运输行业首当其冲地感受到压力。后来,随着出口管控的放松,澳大利亚还专门从中国采购了三批航空煤油,总计超过60万桶,才勉强稳定了局面。

讽刺的是,一个拥有煤矿和气田的国家,却要跑到万里之外购买柴油和航空煤油,供应链一遇到风吹草动,就不得不向他人求助。这种结构性的脆弱,不是一次紧急采购就能根治的。就像你家地下室堆满了矿石,冰箱里却空无一物,这就是澳大利亚当前的能源处境。如今,中国再次暂停成品油出口,澳大利亚的买家们又将不得不四处寻找货源。

这时,可能会有人问:国际油价都已经涨到如此高位,出口利润这么诱人,为什么不趁机多卖呢?这笔账其实并不难算。中国是全球最大的原油进口国,国内柴油库存比正常水平低了约2000万桶,汽油库存也低了约900万桶。库存就是安全保障,当保障薄弱时,任何利润都必须让位于国内供应。

还有一个细节不可忽视:中国在2025年原油价格处于年度低位时,大量采购了低价原油。公开数据显示,到2025年12月,中国原油储备达到了近14亿桶,为全球最高水平。有了这样的储备,才能在局势紧张时相对从容。然而,原油储备和成品油库存是两码事。原油还需要经过炼化这一道工序,才能变成加油站和机场跑道上使用的成品油。炼厂的产能是有限的,一旦国内需求激增,能用于出口的量就会受到限制。今年以来,发改委始终将国内供应安全放在首位,出口市场排在次位。这种优先级从未改变过。3月的收紧、5月的逐船审批,以及10月的再次暂停,都是基于同样的逻辑。

中国拥有全球最大的炼油产能,理论上是可以敞开门户进行出口的。但能卖和该卖是两回事。炼厂满负荷运转,原油消耗量也会水涨船高。而中国自身的原油产量无法覆盖需求的大头,绝大部分都依赖进口。现在国际原油到岸价格居高不下,进口端本身就面临压力,如果还把炼出来的成品油大量倾销海外,从整体来看,未必划算。就像你家住在小区最里面,平时叫外卖不成问题,但一到暴风雪天气,骑手们优先送更近的单,你那份外卖就会迟迟到。这时你才意识到,厨房其实应该多囤点食材。

有意思的是,在国庆长假前的9月底,中石油就已经开始取消10月的部分发货计划了。另一家大型民营炼化企业浙江石化,更是直接在国庆期间取消了所有外销计划。这些操作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提前安排好的。至于假期结束后是否会恢复出口审批,取决于国内燃料库存水平和炼厂实际的产出情况。更深层次的,这件事背后隐藏着一个更大的趋势。

全球成品油市场正在经历一次深刻的格局重塑。俄罗斯由于炼油设施遭受打击,暂停了工业燃料出口,柴油外供大幅减少。中东炼厂也受到一定影响,目前影响的产能接近每日300万桶。欧洲自身的炼油能力不足,柴油库存维持在历史低位,莱茵河水位低也影响了内河油品运输。在这种局面下,中国的成品油出口政策变得至关重要。过去几年,全球新增的炼油产能中,中国占据了相当大的比例,许多东南亚国家习惯于从中国进口成品油,因为它距离近、品质稳定、交货迅速。

然而,一旦中国将重心放在国内需求上,这条供应线就会断裂,替代方案短期内难以建立。中国拥有全球最大的炼油产能,一旦启动,亚洲市场的压力就能大大缓解;反之,一关上,就能立刻感受到市场的紧张。今年的节奏非常清晰:收紧——放量——再收紧。每一次调整,都与国内库存水平、国际局势以及炼厂的开工率息息相关。没有一刀切,但国内供应始终是优先事项。

对于新加坡、澳大利亚等高度依赖进口成品油的经济体来说,这次暂停再次敲响了能源安全的警钟:你的能源安全,最终还是取决于自身的产能和储备。指望别人家的炼厂永远替你转,风平浪静的时候或许没问题,但在真正危急时刻,每个国家都必须先管理好自己的灶台。全球知名能源咨询机构在今年的报告中,将当前的局面称为自上世纪70年代以来最严重的能源安全危机。几年前,这句话听起来可能有些夸张,但看到各国加油站排队的画面,以及运费的持续上涨,就觉得并无不可。

新加坡今年10月1日正式将贸工部更名为能源、贸工部,将能源两个字提到了部门名称的最前面。这个改名举动,放在当下这个关键时刻,颇具紧迫感。澳大利亚方面也没有闲着。年初以来,关于加强本土炼油能力、增加战略油品储备的讨论就从未停止,但建造一座新的炼厂至少需要五六年时间。看到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对比:澳大利亚全国85.7%的商用车和公共汽车烧柴油,总计超过13.7万辆。这些车辆一旦停运,物流就会瘫痪、工地就会停工、超市的货架就会空空如也。柴油对于澳大利亚而言,已经不仅仅是一个能源品种的问题,而是整个经济的血液循环。

更让人担忧的是,原本向澳大利亚供应柴油的韩国,也在控制出口。韩国一家公司就占了澳大利亚进口量的四分之一,每天大约12万桶柴油。这条线一收紧,就相当于澳大利亚同时被掐住了两根管子。简单来说,全球能源市场正进入一个谁都不富裕的阶段。原油贵,成品油更贵,运费也在上涨。过去用钱就能买到的东西,现在发现光有钱还不够,你还得排队,卖家还得愿意卖给你。

中国这次10月暂停出口,并非与谁为敌,而是有着朴素的逻辑:自家米缸还没满,先紧着自己人吃。等米缸里的米装够了,再看看隔壁谁需要匀一碗。至于什么时候米缸算满了,发改委说了算。国庆假期结束,市场现在最关注的就是一件事情:假期过后,发改委那边的出口审批信号灯,究竟是绿色的,还是会继续亮着红灯。

**主要参考来源:** * 《资源大国陷油荒,澳大利亚燃油储备为何告急?》,澎湃新闻,2026年4月14日 * 《澳媒:澳未来数周将面临石油供应关键时刻》,新华网,2026年3月23日 * 《新加坡柴油价格飙升,企业成本和消费价格面临上涨压力》,新加坡新闻网,2026年9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