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织品、玩具、电子产品——过去二十年,世界已经习惯了这些商品贴上"中国制造"的标签。然而如今,一批新的中国制造品类正在全球市场占据主导地位,并由此引发了明显的不安情绪。
有观点指出,中国的产能规模已经过于庞大,世界其他地区难以完全消化其巨大的生产能力。围绕"产能过剩"的辩论掀起了激烈讨论,欧洲也日益担忧其高科技产业的未来。
当比亚迪的汽车销量开始超越宝马时,中德关系无疑将面临新的问题。

电动汽车行业就是一个典型例子。这是清洁经济中的关键产业,在欧洲拥有巨大的发展潜力。但如今,全球市场被更便宜的中国电动汽车所充斥。
当北京试图以出口来化解经济放缓的压力时,这将对世界其他地区产生怎样的影响?
在美国的选举语言中,一些政治人物甚至以强硬措辞对中国提出警告,声称如果中国车企在墨西哥建设的大型汽车制造厂试图绕道向美国销售汽车,就将面临百分之百的关税,甚至用"血雨腥风"这样的字眼渲染紧张气氛。

而在中方看来,全球绿色产能并非过剩,而是极为稀缺;当前的问题不是产能过剩,而是过度焦虑。
那么,中国究竟是如何在电动汽车、太阳能电池板和锂电池这三大清洁技术产业中,形成如此强大的竞争优势的?
欧洲智库德国墨卡托中国研究中心在专题报告中,用一幅画面把这种"不安"具象化:比利时泽布吕赫港,上万辆撕掉油漆保护膜、光鲜亮丽的国产新能源汽车像兵马俑一样密密麻麻地整齐排列着。

它们并不是在等待被提车,其中相当一部分已经在海风里默默站岗了整整四个月。这幅景象背后,是一组更刺眼的数据:中国电动车工厂的平均产能利用率目前仅在50%到60%之间沉浮,而光伏组件的产能利用率更是直接跌破了40%。在工业界,80%才是生死攸关的健康线。
2024年4月9日,智利钢铁工人在总统府外举行抗议,要求对中国钢铁进口征收更高关税。拉丁美洲钢铁协会的数据显示,2023年该地区从中国进口的钢铁达到创纪录的1000万吨,比前一年增长了44%。
中国钢材的价格比当地生产的便宜近40%。2024年,智利最大的钢铁公司宣布停产。
世界银行数据显示,按数量衡量,中国是全球最大的钢铁出口国。智利、墨西哥、南非和沙特阿拉伯均已对中国钢铁出口采取行动。

在美国,钢铁问题也成为选举议题。
有美方人士声称,中国钢铁企业生产的钢材远远超过国内所需,最终以不公平的低价倾销到全球市场,并指责中国政府给予了大量补贴,认为这是"作弊"而非公平竞争。
2024年4月,美国财政部长耶伦结束访华行程前发表讲话,称中国的体量已过于庞大,世界其他地区无法吸纳其巨大产能,中方今日的举措会影响世界价格;当全球市场被人为压低价格的中国产品充斥时,美国和其他外国企业的生存能力便受到威胁。
产能过剩带来的冲击,甚至在国内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渗透进日常生活。新能源圈里流传着这样一个黑色幽默:在中国北方的农村和工厂,如今有人需要搭建简易车棚或羊圈,早已不再选择彩钢瓦。

按传统做法,买彩钢瓦每平方米要50到80元;而如果直接买一整套严重过剩的光伏组件,每平方米成本反倒能压到40到60元。
当高科技的清洁能源产品沦为廉价建材,产业内部的"内卷"已经溢出了正常商业逻辑的边界。
电动汽车正是这场竞争的核心舞台。中国车企在过去几年内完成了从追赶者到领跑者的身份转换:三电系统的自主化、智能座舱的堆料、辅助驾驶的迭代,都以远快于欧美同行的速度推进。
价格战一轮接一轮,成本被压到极限,几乎所有主流车企的单车利润都在被稀释。出口数字一路暴涨的同时,账面上的利润却越来越薄,甚至归零——这就是"出口暴涨、利润归零"的真实底色。

海外买家也开始尝到廉价背后的隐性代价。一位在迪拜的买家,曾以比官方便宜30%的价格买到一辆平行出口的国内热门电动车。
结果提车两个月后,国内主机厂进行了一次OTA系统升级,因为这辆车的服务器架设在中国境内,升级中断后,整辆车的车机屏幕瞬间黑屏,车门打不开、空调瘫痪,直接沦为一块重达两吨的"大型智能砖头"。
当地官方展厅拒绝维修,理由是这属于灰色渠道流入的二手车。廉价的边界,往往就在售后与服务的断裂点上。

太阳能电池板是另一场早已尘埃落定的战役,中国企业几乎包揽了全球主流环节的产能,从多晶硅、硅片到电池片和组件,价格被一压再压。
欧洲光伏制造商在过去十年间几乎全线溃败,如今欧盟内部关于是否要重建本土光伏制造业的讨论仍在继续,但重建成本之高、时间之长,已经让不少政府犹豫再三。
锂电池的故事则更加系统化。为了掌握上游资源,中国企业在过去十年里进行了一轮又一轮的全球布局。

在非洲的津巴布韦,中国企业于2023年7月为一座新的锂矿举行了动工仪式,津巴布韦总统亲自出席揭幕,昭示了这项投资的重要意义。华友钴业是电池制造领域的市场领军者,一直在整个非洲的矿产领域进行投资。
在南美,玻利维亚偏远的盐湖地带,中国企业宁德时代于2023年宣布,将在此投资超过10亿美元,用于生产电池所需的碳酸锂。
在东南亚的印尼,中国企业也主导着供应链——印尼拥有全球最大的镍储量,全球最大镍生产商青山控股集团在镍成为电池关键成分之前,就已在印尼经营了近二十年。国际能源署数据显示,中国加工了全球一半以上的锂,以及其他关键电池材料。

在国内,电池供应链得到了细致的国家规划支持。四川遂宁,是一座人口约280万的城市,遂宁主街两旁的企业几乎全部围绕锂电池这一种产品运转:电芯、电池、电池回收,一应俱全。
这一切都由政府精心布局:地方政府部门筛选出符合他们所需产业链的企业。遂宁生产的电池零部件为全球最大的电池制造商宁德时代的运营提供支撑,宁德时代则在毗邻城市宜宾设厂——这同样是产业政策的产物。
从海外采矿到精心规划的供应链,这一整套协调努力的成果是一套全球罕有企业能够匹敌的电池生产体系。

中国电池制造商用了短短十余年就实现了难以想象的规模经济。今天,全球超过四分之三的锂离子电池产自中国,主力生产企业主要是宁德时代和比亚迪。
近年来,美国和欧洲都采取措施建设本国的电池产业。彭博新能源财经数据显示,欧洲和美国要培育本地电池产业分别需要花费980亿美元和820亿美元。
这笔天文数字般的追赶成本,也解释了为什么欧洲智库会用"内卷被卖到家门口"这种带着焦虑感的语言来描述当下的处境。

无论是简单的玩具、家居用品、派对饰品,还是电池、太阳能板和电动车等高科技领域,中国都已在这些行业以及更多行业中获得了比较优势。放在其漫长历史的视角来看,这是一个具有清算意义的时刻。
有分析人士表示,第二次中国贸易冲击才刚刚开始。人们对中国贸易的看法已因三件大事而发生重大变化:新冠疫情、特朗普时期的贸易战,以及俄乌冲突。
观念已经改变,但真正的经济影响——包括投资决策、贸易流向、更高的通胀、全球供应链的重新布局——才刚刚开始显现。伴随而来的,将是未来数月更多的贸易摩擦。

因此,这只是经济影响的开端,也是一系列新贸易争端的起点。
当国内价格战把利润压到骨头,出口就成了唯一的泄压口,而外部市场并不总是准备好接住这股洪流。产业升级的成就是真实的,但过剩带来的摩擦、反制与不信任也在同步累积。
所谓"把内卷卖出去",本质上是把国内竞争的代价,转移到了全球定价和外交关系上。这一轮清算才刚刚开始,接下来的每一次关税、每一场调查、每一次供应链重构,都会让这道题变得更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