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证券市场周刊
美联储时隔三年重新加息,美债利率不断攀升,但人民币汇率基本保持稳定的趋势并未发生改变。截至9月18日,美元兑离岸人民币汇率升破6.7,人民币汇率已经连续两年保持稳中有升的态势。
中国人民银行在《2026年第二季度中国货币政策执行报告》中表示,坚持市场供求在汇率形成中起决定性作用,发挥好汇率对宏观经济、国际收支的调节功能,综合施策,保持人民币汇率在合理均衡水平上的基本稳定。

在汇率市场传统的认知框架内,中美利差是人民币汇率最核心的定价锚。利率平价理论表明,美债收益率上行,中美利差加大,跨境资本多倾向于抛出人民币资产,换购美元资产,人民币汇率承压。2022年的人民币汇率走势确实如此,当时10年期中美利差倒挂,美元兑离岸人民币汇率在短短数月内就从6.3到达7.3上方,利差驱动资本外流,主导汇率定价。

但2025年至2026年的这一轮人民币稳中有升的行情,则打破了上述的惯性认知,让很多投资者感到困惑:难道利率平价理论失效了吗?人民币汇率的定价逻辑发生了何种根本性变化?这种背离是短期脉冲,还是中长期格局的重塑?
美债利率上行的本质
利率平价模型能否在人民币汇率中起关键作用,首先要看美债利率的变化是由什么引起的。很多投资者存在一个固化的误区,即把美债利率上涨与美元吸引力上升画等号。但本轮长端美债利率大幅上行,和2022年存在本质差异,这是理解人民币汇率稳中有升的关键点。
根据纽约联储的模型,10年期美债名义利率可拆分为未来短期政策利率预期(风险中性利率)与期限溢价。2022年美债利率上行,主因是风险中性利率上行,市场定价的是美联储持续大幅加息,美国经济过热、通胀失控,美元资产无风险收益显著抬升,全球资金主动增持美元,美元指数一度突破114。彼时,美债利率上行直接转化为美元走强,中美利差成为汇率定价核心。
2026年美债利率走高,核心推手是期限溢价扩张,而非美国经济超预期走强。美国联邦政府债务规模已突破40万亿美元,年度财政赤字接近2万亿美元,持续大规模国债供给叠加海外央行持续减持美债,市场要求更高的长期风险补偿,推升了长端美债期限溢价。当长债收益率上行来自财政债务供给冲击,而非经济过热,美债收益率走高对美元的提振作用会大幅衰减,甚至出现“利率上行,美元不强”的特征。
数据清晰地印证了这一点。2026年以来,10年期美债收益率上行超80基点,但美元指数主要维持在100附近震荡,并未跟随美债利率大幅走强,美债与美元的强相关性显著弱化。也就是说,美债利率走高带来的套息吸引力,被美元长期信用风险溢价抵消。资金并不会单纯因为美债利率更高,就无限制涌入美元资产。利率平价的套利逻辑,本身就建立在经济驱动型利率上行的场景之下,一旦美债利率上行的来源切换,这一逻辑也就自然失效了。
长江证券认为,美债利率高企与美元贬值的组合在历史上并不多见,其恰好发生在2025年美国总统特朗普上台后外国投资者对美债减持的时点。更深层次的逻辑似乎不是传统上的经济周期波动,而是对美国财政可持续性、美联储独立性甚至全球秩序重构的担忧。
经常账户主导定价权
汇率本质是外汇市场供求关系的结果,外汇供求由经常账户、资本与金融账户两大板块共同决定。哪一股力量更强,汇率就由哪一方主导。2022年是金融账户主导汇率,2026年定价权切换到经常账户,这是本轮人民币汇率稳中有升的底层逻辑。
国家外汇管理局发布的国际收支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中国经常账户顺差为3794亿美元,其中货物贸易顺差高达5263亿美元,庞大的货物贸易顺差持续向市场供给美元。但仅仅有贸易顺差,并不直接等同于人民币升值,关键变量在于外贸企业的结汇行为。
2022年—2024年,外贸企业收到美元货款后,大量选择留存境外美元存款,享受美债高利率,结汇意愿低迷,大量美元沉淀在海外账户。
从2025年年底开始,市场预期发生逆转,人民币汇率保持稳中有升,持有美元的机会成本上升,企业从“持汇观望”转向“逢高结汇”,存量美元集中释放,带来非线性的结售汇顺差。外汇局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银行代客结售汇顺差达2712亿美元,远超2025年同期。持续高企的结售汇顺差,意味着银行间外汇市场美元供给持续大于需求。
虽然金融账户因为利差倒挂持续流出,但是经常账户企业结汇释放的美元供给,体量更大,完全覆盖了资本账户流出带来的购汇需求。外汇市场供求由结售汇主导,于是出现中美利差倒挂加深与人民币汇率稳中有升的背离。
资本账户的流出力量并没有消失,只是被经常账户的结汇力量对冲。资本账户逆差构成人民币升值的天花板,限制升值斜率,却无法逆转升值方向。此外,全球储备多元化的诉求愈发强烈,多国央行持续降低美元资产占比、增持人民币资产,同样能对冲短期证券投资项下资本流出压力。
对大类资产的启示
当然,人民币汇率稳中有升的逻辑也不是一成不变的,一旦底层变量发生变化,汇率的定价主线也会切换。
5000亿美元到8000亿美元的存量美元是本轮结汇释放的源头,当存量美元逐步结汇完毕,结售汇顺差将回归到和月度货物顺差匹配的常规水平,不再有额外的增量供给,其驱动人民币升值的动能就会减弱。
美债利率上行的驱动类型是关键分水岭。如果未来美债利率上行的驱动逻辑切换为美国经济超预期复苏、通胀反弹,美元指数将同步走强。届时,利差的压力会重新成为人民币汇率的主导因素。
经常账户顺差的韧性。如果外需走弱,出口增速下滑,货物贸易顺差收缩,底层的美元供给基础会弱化。2026年出口的结构性亮点来自机电、AI相关智能设备等产品,但是全球外需本身偏弱,外部需求仍存在不确定性。当然,中美深度倒挂的利差,也会持续形成约束。因为大幅倒挂的利差会持续压制外资配置人民币债券的意愿,资本账户持续逆差,会限制人民币升值的上限。
本轮人民币汇率稳中有升的行情,给投资者的最重要的启示是:抛弃单一指标定价汇率的思维。人民币汇率需要从多层次去把握:第一层是看外汇市场供求,核心是经常账户顺差、银行代客结售汇、企业结汇等;第二层是看美元指数背后的驱动,区分美债利率上行是经济驱动还是期限溢价驱动;第三层是看跨境资本流动与政策预期,比如中间价信号、宏观审慎政策等。
对于大类资产而言,人民币汇率稳中有升,有助于稳定国内资产定价,外部约束边际缓和,货币政策可以更大程度坚持“以我为主”。但同时不能低估美债市场波动的尾部风险,一旦美国财政、通胀变量出现超预期变化,美元重新走强,汇率的定价主线也可能再次切换,投资者需要提前做好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