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当代散文里,《我与地坛》是绕不开的一座高峰。它是史铁生的代表作,长期被收入中学语文教材,许多人第一次读到它,是在十几岁的课堂上,那时只觉得文字优美;多年以后重读,才读出字里行间的沉痛与通透。作者二十一岁因病双腿瘫痪,后来又患上尿毒症,靠透析维持生命,于2010年离世。他曾自嘲“职业是生病,业余在写作”,一句话道尽一生的苦难与豁达。这本书不是励志鸡汤,而是一个被命运击中的人,在地坛的草木之间,一寸一寸想清楚如何活下去。我想读它,正是想在那些朴素而有重量的句子里,重新想一想苦难、死亡与亲情这些我们总在回避的问题。
全书以同名散文《我与地坛》为核心,兼收《秋天的怀念》《合欢树》等篇目。双腿瘫痪之后,史铁生常常一个人摇着轮椅,去家附近那座荒芜的古园地坛。园子里的琉璃剥蚀、朱红淡褪、高墙坍圮,看似衰败,却处处涌动着细小的生命:蜂儿如一朵小雾稳稳停在半空,蚂蚁捋着触须疾行,露水在草叶上滚动、轰然坠地摔开万道金光。他在这里一坐就是一整天,看书、发呆,也反复思索那几个终极的问题:要不要去死,为什么活,以及怎样活。地坛以它的宁静与生生不息,为一个绝望的青年提供了安放灵魂的处所。在人口密集的城市里,这样一处宁静的去处,仿佛是命运的苦心安排。他在园中送走一个又一个黄昏,看太阳从东墙移到西墙,看四季在草木间更迭,终于想明白: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既然死亡终会到来,那么在剩下的日子里,重要的是如何好好地活。
《我与地坛》最打动人的,是它对苦难与死亡的正面凝视。史铁生没有回避命运的不公,他说“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承认人生而有别、有幸与不幸。但他没有停在怨愤上,而是往前走了一步:既然苦难无法避免,人能否在承受它的时候,为生命找到意义?他的答案是——苦难既然把我推到悬崖边缘,就让我在边缘坐下来,顺便看看悬崖下的流岚雾霭,唱支歌给你听。这是一种把苦难化作思考资源的生存智慧:接受残缺的躯体,却不肯放弃精神的丰盈。他提出过“差别哲学”,认为苦难是维系世界运行的必需,没有苦与乐的对照,幸福也就失去了分量。这种从不唱高调、却又极其坚韧的态度,让他的文字既真实又有力量。他告诉读者,生命即使残缺,依然可以活得鲜活;真正的出路不在逃离苦难,而在与命运达成和解,在受限的处境里活出无限的精神自由。
如果说地坛给了史铁生思考的空间,那么母亲则给了他活下去的勇气。书中写母亲的部分,是无数读者泪水决堤的地方。最初那些年,他暴怒无常,砸碎玻璃、摔掷东西,母亲就悄悄躲出去,在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听着他的动静,等一切沉寂,又红着眼圈进来,小心翼翼地提议:“听说北海的花儿都开了,我推着你去走走。”他一次次拒绝,却不知道母亲的病已到那步田地,常常整宿疼得睡不着觉。他独自去地坛,母亲站在门口目送,担心他在园里出事,又怕跟去增加他的负担,只好一次次焦灼地寻找。这园中不单是处处都有过我的车辙,有过我车辙的地方,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等到母亲猝然离世,他才幡然醒悟:儿子的不幸在母亲那儿总是要加倍的。《秋天的怀念》里,母亲央求他去看菊花,那一次他难得答应,却成了母子的永别;后来妹妹告诉他,母亲临终前还念叨着“我那个有病的儿子和我那个还未成年的女儿”。这份迟来的懂得,成了他心底最深的痛,也让这本书超越了个人苦难,写下了一份普遍而沉默的母爱。
《我与地坛》是一本要跟着岁月读的书。少年时读,看到的是命运的残酷与少年的绝望;中年再读,历经生活的风雨与别离,才懂得亲情的珍贵和那份后知后觉的愧疚;等到更深的年岁,读出的是与命运、与失去、与自己的和解。它告诉我们,人生本就是不断失去的旅程,我们会失去健康、失去时光、失去至亲,会遭遇不公、陷入绝望,但即便如此,依然要好好活着。他不是用道理说服你,而是用自己活出来的样子告诉你:一个人可以被命运夺走双腿,却夺不走他仰望星空、感受一朵花开的权利。我愿意把它推荐给每一个正在经历困顿的人,也推荐给所有身体健康、却时常觉得活得很累的人。读完之后你会发现,所谓坚强,不是从不跌倒,而是跌倒之后,仍愿意在悬崖边坐下来,唱一支歌。史铁生用残缺的身体,说出了最为健全而丰满的思想,这正是这本书穿过时间、依旧动人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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