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说《死魂灵》时,我以为它是鬼怪小说,因而迟迟没有翻开。真正读完才明白,果戈理写的根本不是幽灵,而是一群虽生犹死的人。这部出版于一八四二年的长篇,被誉为俄国批判现实主义的奠基之作,也是果戈理创作生涯的顶峰。我读它,一方面是想弄清它当年何以震动整个俄国,另一方面更想看看:一个人心安理得地把买卖死人当作生意,究竟需要怎样的社会土壤。书名里的死魂灵不是恐怖噱头,而是一面照见整个农奴制社会的镜子。
主人公乞乞科夫是个六等文官,出身破落贵族,从小受父亲金钱至上观念的熏染,练就一身钻营本领。他来到一座偏僻的省城,先用一周多时间打通上至省长下至建筑技师的各级官员,然后下乡向地主收购死魂灵——那些已经死去、却尚未从户口名册上注销的农奴。按当时规定,在下一次人口普查之前,这些死农奴仍可当作活人抵押给监管委员会,换取大笔押金。乞乞科夫的计划,就是买空卖空,骗取这笔钱。
他先后走访五位地主,每一次讨价还价都是一幅独立的讽刺画。回到省城办完过户手续后,当地人误以为他买下了大批农奴、是个阔绰富翁,纷纷巴结讨好,他在舞会上出尽风头。不料诺兹德廖夫突然当众揭穿真相,流言四起:官员们凭臆测把他当成诱骗省长女儿的人,有人附会出戈贝金大尉的传奇,甚至怀疑他是化了装的拿破仑;检察官受惊吓回家后一病不起。骗局败露后,乞乞科夫只能匆忙逃走。
死魂灵这个核心隐喻异常冷峻:农奴被登记为地主的财产,活着是魂灵,死了在注销之前仍是魂灵。当一个人可以被买卖、抵押、计价,生与死的界限便被金钱抹平了。果戈理的真正锋芒,不只指向乞乞科夫这个骗子,而是指向使这种交易成为可能的一整套制度与人心。荒诞的是,买卖双方都心知肚明,交易却照样体面地进行——讽刺的锋芒因此越过了个人,落在一个把人异化为财产的世界上。
书中那段关于飞奔的三驾马车的抒情尤其著名:俄罗斯像一辆谁也追不上的三驾马车,向着未知的方向疾驰。它与全书的讽刺形成奇妙的张力。果戈理一边无情嘲弄眼前的庸俗与堕落,一边又对祖国前途怀着近乎痛苦的期待。正是这种又恨又爱的复杂感情,让他的笑不是轻薄的耻笑,而是评论家所说的含泪的笑:笑的是荒唐,含的是辛酸。
乞乞科夫的收购之旅,在结构上像一条串起人物画廊的线索,五位地主一个比一个庸俗。玛尼洛夫满脸甜笑、耽于幻想,客厅里的沙发多年还是半成品,却盘算着在池塘上造一座石桥;科罗博奇卡闭塞多疑,一面哭穷,一面把银币分装进小口袋藏入五斗橱;诺兹德廖夫酗酒好赌、满口谎言,任凭庄园荒废,只有在他那群猎狗中间才像个家长;索巴凯维奇像熊一样粗壮笨重,精于算计,讨价还价毫不客气;普柳什金坐拥上千农奴,却穿得像乞丐,沿街捡拾破烂,是文学史上最著名的吝啬鬼之一。
果戈理刻画人物,往往先从庄园外貌和室内摆设写起,再收束到买卖死农奴的情节。镜子背后塞着旧纸牌和袜子,仓库里堆着霉烂的物资——这些细密画般的细节,比任何评语都更能说明人物的精神状态。他还善于用庄严的史诗笔调描写卑琐事务,制造出强烈的反讽效果。鲁迅先生曾以不可见之泪痕悲色概括果戈理,并亲手把这本书译成中文,让几代中国读者得以认识这位讽刺大师。
合上书,我意识到果戈理写的并不只是某一国的旧制度。当人被简化为一个数字、一份档案、一笔可以抵押的资产,死魂灵的逻辑并不会因为农奴制的废止而自动消失。乞乞科夫之所以让人恨不起来,正因为他的钻营与投机是那样普遍,几乎是我们每个人在利益面前都可能露出的那一面。真正可怕的或许不是骗子本人,而是那个愿意相信他、配合他、又乐于围观他出丑的众生世界。
这本书并不轻松好读,人物的长串名字和成段的风景描写需要耐心,但那些抒情插叙与讽刺画面值得慢慢咀嚼。果戈理原计划写三部,第二部手稿在逝世前被他焚毁,第三部未能动笔,流传下来的主要是第一部——这更让读者对那位骗子此后的命运浮想联翩。我愿意把它推荐给愿意正视人性复杂的人:它教人发笑,也教人在笑过之后感到不安。这种不安,恰恰是阅读经典最珍贵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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