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小说写爱情,却很少有一部像《儿子与情人》这样,把爱写得如此令人不安。它出版于一九一三年,是英国作家劳伦斯的成名作,也是一部带着强烈自传色彩的长篇。书名里的"儿子"与"情人"看似并列,实则暗含一个尖锐的问题:一个人要多久,才能分清哪些是母亲给予的爱,哪些是自己选择去爱。读这本书,不是为了猎奇那段饱受争议的母子关系,而是看一个人怎样在温情与束缚之间,艰难地长出独立的自我。
劳伦斯把舞台放在诺丁汉郡的矿区。父亲终日在井下劳作,粗砺、暴躁、嗜酒;母亲出身于有教养的家庭,婚后发现与丈夫在精神上毫无共同语言,于是把全部希望转嫁到儿子身上。这样的开场注定了它写的不是风花雪月,而是爱与失去、阶层与尊严、欲望与道德彼此缠绕的难题。它之所以历久弥新,正因为每个年轻人都可能在其中认出自己的影子。
小说的前半部,写的是母亲莫雷尔太太如何一点点把丈夫从心里排除出去。长子威廉曾是她的寄托,他勤勉上进,到伦敦做了文书,却为了挣钱和一段浅薄的情感透支身体,年纪轻轻客死异乡。威廉的死几乎击垮了母亲,直到次子保罗也染上肺炎,她才从麻木中惊醒,把全部爱与野心重新押在这个儿子身上。
保罗聪明敏感,不愿下井重复父亲的命运,业余学画,向往更广阔的世界。母亲的期许像一双看不见的手,既托举他向上,又牢牢攥住他不放。她反复叮嘱他不要像父亲那样,让保罗在挣脱阶层的同时,也背负起一份沉重的情感债。这种以爱为名的塑造,是全书最复杂也最刺痛人的地方。
小说的后半部围绕保罗与两个女人的关系展开,也把主人公的困境推到极致。这一段感情线写得坦率而克制,没有廉价的道德评判,只有一个人在进退失据时的真实模样。
保罗的第一段感情给了青梅竹马的农家少女米丽安。她敏感、羞怯,热爱读书,与保罗有精神上的默契,却把爱情理解为一种近乎柏拉图式的依恋,鄙夷身体的欲望。她想占有保罗的精神,这与母亲对他的控制形成了某种重合,让保罗在亲近的同时感到被吸干、被窒息。
后来他遇见了与丈夫分居的女工克拉拉。克拉拉热情、成熟,满足了他在肉体和感官上的需求,却难以给予他精神上的理解。米丽安代表灵,克拉拉代表肉,保罗在两者之间来回摇摆,始终得不到完整。他真正难以挣脱的,其实不是某一个女人,而是母亲在他心里种下的那个影子。
母亲晚年患上癌症,痛苦不堪。保罗不忍看她煎熬,在药里做了手脚,让她安然离世。母亲的死使他获得了解脱,也带来巨大的空虚:那个支撑他半生的情感支柱轰然倒塌。这是全书最沉重的一笔,也把爱与责任的边界问题推到读者面前。
劳伦斯摒弃了十九世纪那种环环相扣的戏剧化情节,把重心放在人与人之间微妙的关系和人物的内心世界上。他曾学过植物学,书中大量关于花草、田野与季节的描写绝非闲笔,而是人物情绪的映照。自然景物与心理活动彼此呼应,构成了这部小说独有的抒情质地。
在结构上,它采用传统的历时式叙述,从父母的婚姻讲起,按时间顺序铺展,却在平淡的日常片段中融入现代小说的心理笔法。人物没有绝对的善恶:母亲可敬又可怕,父亲粗鄙却也有温情,米丽安与克拉拉各有残缺。这种不轻易下判断的诚实,让小说获得了超越时代的说服力。
这本书真正的价值,不在于给出一个结论,而在于提出问题:一个被爱得太满的人,要怎样才能学会去爱别人?劳伦斯用保罗的挣扎告诉我们,成长往往意味着要把曾经赖以生存的情感一件件卸下,再独自面对世界。小说以开放式结尾收束:保罗没有和任何人结合,而是朝灯火渐明的城市走去。
我愿意把它推荐给两类读者:一类是正处在与父母、与自我角力中的年轻人,另一类是喜欢细腻心理描写的文学读者。它需要耐心,却绝不辜负耐心。当你合上书,或许会重新理解:独立不是不爱,而是终于能够分清,哪一份情感属于别人,哪一份才真正属于自己。 这,或许就是这部百年小说留给我们最珍贵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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