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十世纪德语文学的版图上,托马斯·曼的《魔山》是一座绕不开的高峰。它发表于一九二四年,是作者耗时十余年写就的长篇,也把他推上了一九二九年的诺贝尔文学奖领奖台。很多人听说过它的名字,却未必读得下去,因为它几乎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情节高潮,通篇是疗养院里的闲谈、辩论与沉思。读这本书,不是为了追逐一个跌宕的故事,而是为了跟随一个年轻人,看他的时间如何被悄然偷走,精神如何在安逸中慢慢沉睡。 对习惯了快节奏的今天来说,这样一部慢小说,反而提供了一次难得的自我审视。
小说的主人公汉斯·卡斯托普是一名年轻的工程师,原本只是到瑞士达沃斯的高山肺病疗养院探望表兄约阿希姆,计划停留三周。谁料他在山中查出自己也有肺病,从此一住就是七年。疗养院里自上而下弥漫着一种病态而慵懒的气氛:病人躺在阳台的躺椅上,按时量体温、喝汤、进餐、午睡,日子被切割成刻板而重复的单元。汉斯在这里结识了三教九流的人物,也被一位神秘的俄国女子克拉芙吉亚搅动了心绪。他渐渐忘记了自己的职业、理想和山下的生活。三周、三年、七年,时间在山上失去了刻度,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炮火传来,他才如梦初醒,毅然下山奔赴战场。 开头那个来去匆匆的年轻人,和结尾走向战火的汉斯,几乎判若两人。
《魔山》最迷人之处,是它把一座疗养院写成了微缩的欧洲,也把生病写成了一种精神状态。山上的人并非都想痊愈:有人沉溺于病痛带来的豁免,有人在死亡的阴影下狂欢,把疾病当成逃避责任与思考的借口。托马斯·曼在时间这一主题上做了大量文章,书中专门有一章讨论时间,不同人物对它的感受截然不同:钟表机械的时间、生理的时间、心理的时间彼此交错,到了山上,三周可以漫长得像一生,七年也可以恍若一梦。魔山之魔,正在于它让人遗忘时间的流逝,也遗忘自己为何出发。 这种对现代文明精神困境的洞察,直到今天依然锋利。
如果说情节是《魔山》的骨架,那么思想辩论就是它的血肉。疗养院里聚集着各持信念的人物:意大利人塞腾布里尼信奉人文主义、理性与进步,像一位启蒙时代的导师;而纳夫塔则偏向神秘与反理性的立场,两人针锋相对,常常为了文明与政治的前景争得面红耳赤。汉斯夹在中间,像一个虚心又犹疑的学生,被两种力量轮流牵引。此外还有玩世不恭的阿尔班、忧郁的舒夏特夫人,以及后来登场的荷兰富商皮佩尔科尔恩,每个人几乎都是一种生活态度的化身。托马斯·曼让抽象的观念借人物之口活起来,把一场疗养院里的闲谈,写成了大战前欧洲精神危机的缩影。
合上书,我反复琢磨的是汉斯那七年的沉睡。它何尝不是我们每个人都会遇到的处境:一段过于舒适或过于麻木的日常,让人迟迟不肯醒来,把原本清晰的使命一点点搁置。托马斯·曼没有高高在上地批判他的主人公,而是以近乎体贴的耐心,写出一个普通人如何被环境塑造、被时间消磨,又如何在某个瞬间重新做出选择。 这部书篇幅浩大、思辨密集,需要静下心来慢慢读,但读完之后,你对时间、健康以及认真活着的理解,会很不一样。我愿意把它推荐给愿意放慢脚步、喜欢在文学里追问人生意义的读者,尤其是那些也曾在某座魔山上流连忘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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