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陆家嘴那栋曾经热闹非凡的写字楼,如今大门紧锁、灯火全灭。均和集团,这家挂着"民企500强第66位""年营收1300多亿"招牌的上海企业,把一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资本骗局,赤裸裸摊到了全国财经版面。
实际控制人何旗,1982年生,福建长乐人。翻开这家"千亿巨头"的家底,几乎看不到实打实的实业造血——真正撑起流水的,是空转贸易加融资套利。
钢材、大宗货物原地不动,资金和票据来回打转,账面数字倒是漂亮得能上封面。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是它跟24家地方城投绑成了一根绳。

城投要漂亮报表撑发债、要招商指标交差,均和主动上门递上"合作方案",双方一拍即合。数据越亮眼,银行、信托放款越爽快,土地、政策、招商背书一路绿灯。
城投以为占了便宜,殊不知只是被资本借国资信用挡刀的"软柿子"。跑路这步棋,早在两年前就悄悄落子。
2022年下半年起,何旗分批把家人安置到东京,通过多层离岸架构转移核心资产。表面上他照旧出席政企论坛、接待考察团、给产业园站台,人设经营得滴水不漏。
2023年2月,他以"海外供应链考察"为由出境,经新加坡转道东京,从此再没回国。日本与中国之间没有引渡条约,追赃遣返难度陡增。

截至2026年9月,均和集团及关联主体累计被执行金额高达246.19亿元,其中银行、信托等金融债务约180亿元,基本悬空无人接盘。
五千多名基层员工从2024年下半年起被拖欠工资、绩效清零,2025年起社保断缴、薪资停发;四十多家中小供应商累计被拖欠货款约12亿元;全国17个"均和云谷"产业园全面停工、陆续查封;深度绑定的24家城投合资股权被批量冻结,账面亏损无从核销。
集团现已进入司法清算,银行股权、土地资产、在建园区陆续挂牌拍卖,屡屡流拍。金融机构优先受偿,供应商和员工排在最末,普通人的欠薪、小额货款大概率打水漂。
国内借钱融资、境外抽身安坐——这根刺,压在公众心口最难受。

2024年以来,财政部多次强调压实地方政府主体责任、坚决遏制新增隐性债务;2026年,对城投平台与民营资本"空转贸易""虚构合同、美化报表"等违规操作,穿透式核查力度进一步加大,均和的坍塌正是强监管周期下泡沫加速出清的典型样本。
要看懂城投为何会被"空转"套牢,得回到这套体系的来龙去脉。

2023年6月5日,新华社发文《如何看待当前地方政府财政运行态势》定调:中央对地方转移支付预算按规定抓紧下达,确保资金应下尽下;推动建立防范化解地方政府隐性债务风险的长效机制,地方隐性债务较此前已减少三分之一以上。
截至2022年末,全国地方政府债务余额35.07万亿元;中国政府法定债务余额占GDP比例始终控制在50%左右,低于国际通行的60%警戒线,风险总体可控。文章明确要求有关地方切实承担主体责任,牢牢守住不发生系统性风险的底线。
此文出台的背景,正是彼时围绕昆明等地城投平台的传闻引发市场广泛关注。概念上有几组需要厘清。

中国政府法定债务包括中央债务(国债、外债为主)与地方政府债务(自身名义发行的债券、融资,以及国债转贷、外债转贷、置换债、专项债等)。35.07万亿元中,一般债务约14万亿元,专项债务约20万亿元,债务人都是政府本身。
隐性地方债务的债务人则并非政府,而是通常所说的"城投"——代表地方政府投融资的平台公司。宏观看,隐性债务包括城投平台发行的债券(城投债)与向银行融资形成的贷款两部分。
城投的官方定义几经变化,大体三要素:地方政府出资的地方性国企、独立法人、负责政府投资项目融资。2019年国务院颁布的《政府投资条例》为准公益性项目留了口子,如公交、地铁、水电煤等。

判定城投需"穿透"考察其是否背负政府信用背书融资,因此隐性债务规模难以精确统计,市面估算从70万亿元到90万亿元不等。城投债又分标准债与非标债。
标准债通过银行间债券市场或国务院依法批准的证券交易所发行;非标债则通过地方性交易所等场所发行。
银行间债券市场地位特殊:1997年央行指令商业银行退出上交所、深交所债券交易后自行组建,此后逐步发展为全国最大的债券交易市场,但并未经国务院正式批准,与《证券法》管辖范围存在张力。

最高法出台《全国法院审理债券纠纷案件座谈会纪要》,明确非金融企业债务融资案件均适用证券法裁判标准,并特别说明已经发改委、人民银行、证监会一致同意。目前格局是:审批权归人民银行,执法监管由证监会承担。
城投的产生与财政体制演变紧密相关。建国初期"统收统支"延续至1978年。
改革开放后推行"财政包干制",中央与各省单独谈判上缴数额,政策因地而异:北京大致按1988年基数每年增长4%上缴;1988年广东只需上缴14亿元、此后每年增长9%;上海同年被要求上缴105亿元。

包干制刺激了地方积极性,也带来盲目扩张、重复建设。地方政府倾向将税改为费,1992年预算外收入已达预算内收入的86%,形成事实上的"第二财政"。
与此同时中央财政日益吃紧。1981年在京中央部委发不出工资,紧急向地方借款70亿元,其后十几年中央持续向地方借钱度日。
1993年,中央财政收入占全国税收比重降至22%,同期国企改革产生大量下岗职工待安置。时任国务院副总理朱镕基在一次全国财政会议上警告,照此趋势2000年中央财政就要垮台。

由此启动的分税制改革,将税收划为中央税、地方税、共享税,增值税按中央75%、地方25%分成。为推行改革,中央设计"税收返还"机制,仍按原基数返还,增量按分成比例划分;国税、地税系统先后成立,防止地方藏税。
1993年秋,朱镕基亲自带队"东征西讨、苦口婆心、软硬兼施"逐省做工作,与广东谈判尤为艰苦,最终广东服从大局但争取到以1993年为返还基数的让步。
1993年9月谈判后,地方利用四季度突击征税,导致当季财政收入巨幅增加,实际用未来收入换取当期基数。分税制后中央财政占比大幅提升,但地方压力持续增大。

2004年地方财政收入占全国比重降至45%,而支出占比达72%。1995年《预算法》明确规定地方政府不得发行地方政府债券,堵上直接举债通道。
城投由此登上历史舞台,早期以基础设施建设为主、向银行借款为主,规模有限。真正推动其爆发式增长的是2008年应对国际金融危机的四万亿投资计划:中央安排1万亿元,地方和社会补充3万亿元配套资金,从国家层面确认了城投平台的合法性。
2009年人民银行发文明确支持有条件的地方政府组建投融资平台,发行企业债、中期票据等,城投债由此大规模扩张。2014年《预算法》修订,授予地方政府依法举债的权利,需经地方人大审批、报财政部、再报全国人大审批下达额度。

置换债由此浮出水面。2018年财政部提出化解隐性债务的六大官方途径,并设定北京、广东、上海等清零试点。
广东于2022年1月率先宣布隐性债务清零,北京也于2023年1月官宣清零。
六大途径中,第一条财政资金偿还,适用于财力雄厚的地区;第二条出让政府股权与经营性国有资产权益,贵州运用最为典型:2019年茅台集团将贵州茅台4%股份无偿划转给贵州国有资本运营公司,价值约600亿元;2020年9月茅台集团发债募资后收购贵州高速;2020年10月分别向仁怀市、习水县捐款2.6亿元和5.4亿元。

第三条项目收益偿还;第四条转化为经营性债务;第五条借新还旧、展期,湘潭债务风波中即由政府出面召集37家金融机构就地承接自身债务;第六条破产重组和清算。
贵州还自创"恳谈会"路径,2023年4月贵州省发展研究中心发文坦承,仅依靠自身能力已无法有效解决,将积极向国研中心争取智力支持。
从债务率看,中国政府法定债务余额约60万亿元(国债约25万亿元、地方债约35万亿元),对应GDP约121万亿元,比率约50%;美国债务余额31.4万亿美元、GDP 25.46万亿美元,债务率约122%,早已超过警戒线。

若将隐性债务计入,中国整体政府债务率会明显上升,部分市级政府总债务与市生产总值之比据称已超500%,属较为盲目的扩张。
回顾这一历程可以看到,城投根植于中央与地方财政关系的长期博弈,在过去二三十年的城市建设和基础设施发展中发挥了积极作用,尤其在应对金融危机时承担了重要的逆周期投资功能。
许多城市的街心花园、绿地、湿地公园虽缺乏直接经营性收益,但对居民生活质量的提升不可忽视。

城投的主要问题在于难以管理:兜底边界不清晰,债务累积具有跨届传导特征,一些地方还出现过度浮夸的项目,例如曾有地方城投拟建上下十二车道的城市主干道,后经评审因并线不便等缺陷未获通过。
均和这类空转骗局能够长期寄生于城投体系,恰恰暴露了监管穿透的短板——这也是当下化债长效机制真正要补上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