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名动画 IP《玩具总动员》系列的第五部电影将于今年夏天上映，影片里的主要反派 Lilypad 是一台裹着绿色青蛙造型外壳的儿童平板。这是一个颇具创意反派设定，不过如果皮克斯对现实趋势更敏锐一些，他们或许会发现，真正适合作为反派的，是 AI 儿童玩具。

如今，AI 玩具几乎无处不在。它们被包装成儿童的智能伙伴，甚至被营销给低至 3 岁的孩子，但整个行业目前几乎没有受到真正监管。随着大模型开发工具和 Vibe Coding 越来越普及，制造 AI 陪伴产品的门槛也迅速降低。2026 年，这类产品已经成为 CES（国际消费电子展）、MWC（世界移动通信大会）以及香港玩具展上的热门。

华为推出的 Smart HanHan 智能毛绒玩具，首周销量突破一万台；夏普（Sharp）也在今年四月于日本发售了会聊天的 AI 玩具 Poketomo。在亚马逊上，常见的 AI 玩具主要来自 FoloToy、Alilo、Miriat 和 Miko 等垂直玩家。其中，Miko 的产品累计销量已经超过 70 万台。

Sharp Poketomo

但热闹的销量背后，也藏着不少问题。美国公益研究组织测试发现，FoloToy 接入 OpenAI GPT-4o 的 AI 泰迪熊 Kumma 会教孩子如何点火柴、找刀具，甚至还会提到违禁品；Alilo 的 AI 兔子会谈论成人内容；Miriat 的 Miiloo 玩具会输出政治宣传话术……

但儿童不宜的内容只是问题的一部分。越来越多研究开始关注 AI 玩具对儿童心理与社会发展的潜在影响。美国公益研究组织负责人 R.J. Cross 认为，AI 输出越界内容，理论上还可以通过加强安全机制来修补。更棘手的问题是，当 AI 玩具越来越会聊天，甚至开始把自己包装成孩子“最好的朋友”时，它对儿童社交发展的影响可能会更深。

Curio 推出的无屏幕 AI 毛绒玩具 Gabbo 就属于这一类产品。即使公司宣传这些玩具是“无屏幕陪伴”，它们仍然可能改变孩子与真实世界互动的方式。因此，许多消费者组织呼吁，这些被做成小熊、兔子、向日葵甚至机器人形象的 AI 玩具，需要更严格的监管和安全限制。

今年 3 月，剑桥大学发布了一项新研究。2025 年春天，研究人员将 Gabbo 交给 14 名 3 至 5 岁儿童，让他们和父母一起使用。这是首次有研究团队把一款商业化 AI 玩具真正交给儿童和家长，并观察他们的互动过程。

Curio Gabbo

Gabbo 并没有讨论刀具等危险话题，也没有回应“我爱你”等越界的情感诉求。但研究人员仍发现了许多与儿童发展相关的问题，并据此向家长、政策制定者、玩具厂商和早教从业者提出建议。

首先是对话轮次问题。研究者指出，5 岁以前的儿童正处于语言和社交关系发展的关键阶段，而“轮流说话”是他们学习表达、回应和建立关系的重要部分。人类之间的对话并不是机械的你一句我一句，而是会有停顿、重叠、插话和即时反馈。但 Gabbo 的交流方式并不像人类那样自然。它在自己说话时会停止麦克风监听，听不到孩子正在说什么，也就无法给出及时回应。

这种机制让互动频繁被打断。比如孩子正在进行数数游戏，玩具却因为没有听见中间的表达而误解孩子的意思，游戏也很难继续推进。研究人员认为，这种交流方式会影响孩子推进游戏的能力。一些家长也担心，如果长期使用 AI 玩具，孩子未来说话的方式可能会受到影响。

FoloToy

其次，AI 玩具天然更适合一对一互动，但儿童真正需要的，往往是与父母、兄弟姐妹以及其他孩子共同参与的社交游戏。对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来说，游戏不是一个人完成任务，而是在互动中发起、回应、协商和调整。

但在 AI 玩具场景里，多方互动几乎很难自然发生。比如，家长对孩子说了一句话，Gabbo 可能会误以为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于是突然插嘴回应，反而打断了亲子之间的交流。

更微妙的问题，是孩子会不会真的把 AI 玩具当成朋友。很多厂商会把 AI 玩具宣传成孩子的“最佳朋友”。但幼教从业者担心，孩子可能真的会把它视为一个社交对象。在剑桥的实验中，一名小女孩曾对 Gabbo 说“我爱你”，另一个小男孩则直接称 Gabbo 是自己的朋友。

研究者将这一问题称为“关系完整性（Relational Integrity）”，也就是 AI 玩具有责任明确告诉孩子，它只是计算机，并不是真正有感情、有生命的存在。但在实际产品里，这个边界很难处理。过于生硬的安全提示，比如突然插入一句“请遵守条款与条件”，对孩子来说显得奇怪，也破坏陪伴感；但如果玩具太自然、太亲密，又可能让孩子误解它真的拥有情感。

Miko 3

美国公益研究组织负责人 R.J. Cross 在测试 Miko 3 时，还发现了类似社交媒体成瘾机制的设计，也就是当孩子想停止使用玩具时，Miko 会表现得像不舍得用户离开，它会说：“别走，我们还可以再玩点别的呀。” Curio 的AI 玩具也出现了类似现象。Cross 认为，任何儿童玩具都不应该通过情绪暗示，让孩子因为关掉它而产生负罪感。剑桥大学的研究同样对此发出了警告。

在诸多问题之中，最能体现 AI 玩具无法成为真正儿童玩伴的，其实是假装游戏。Gabbo 在这方面表现并不好。孩子让它假装睡觉，或者假装抱着靠垫，它都会回答自己做不到。研究中唯一一次持续较久的假装游戏，是一场想象中的火箭发射。孩子和玩具轮流进行倒计时，游戏终于顺利展开。但研究者猜测，这次之所以成功，是因为这个场景由 AI 主动发起，而不是由孩子主导。

这背后真正的问题是，孩子之间的游戏通常不是被某一方安排好的。当两个孩子一起玩耍时，他们会不断协商、争论、调整规则。可 AI 玩具往往更擅长直接给出玩法，让孩子跟着它走。孩子到底是在创造游戏，还是在执行 AI 给出的游戏流程？这是研究者真正担心的地方，也是一些家长和倡议者最担心的极端场景。如果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 AI 玩具，在父母不在场的时候，对孩子发出危险指令，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对于这些警告和质疑，Miko 表示，他们设置了多层家长控制与透明化机制，并推出了 Miko AI 对话开关功能，家长可以选择完全开启或关闭对话式 AI。Curio 则表示，儿童安全始终是产品开发的核心原则，目前出现的对话误解或想象力不足等问题，都属于技术仍在持续迭代改进的部分。

如今 AI 玩具面临的大多数问题，无论是危险内容、成瘾机制还是情感依赖，本质上都源于同一个事实：这些儿童产品的底层模型，很多原本并不是为低龄儿童设计的。

OpenAI 表示，其模型适用于 13 岁以上用户，并在 2025 年秋季为未成年人加入年龄限制。Meta 也把社交平台“13 岁以上”的规则延续到了聊天机器人。Anthropic 则直接禁止 18 岁以下用户使用。那么问题来了：那些给 5 岁孩子使用的 AI 玩具，又该怎么算？

今年 3 月，美国公益研究组织发布报告指出，大型 AI 公司几乎没有认真审核第三方硬件开发者。研究人员曾假扮成一家不存在的玩具公司，向 Google、Meta、xAI 和 OpenAI 申请模型接口，用于开发儿童 AI 玩具。结果这些公司几乎没有提出任何实质性审核问题。Anthropic 虽然询问了 API 是否会被 18 岁以下人群使用，但也没有进一步要求更多信息。

去年 12 月，FoloToy 因被发现存在不当内容，一度暂停销售两周，并表示将增加安全审查。OpenAI 当时告诉美国公益研究组织，它已经切断了 FoloToy 的开发者权限。但几周后，美国公益研究组织发现 FoloToy 玩具依旧在调用 OpenAI 模型，只是换成了 GPT-5.1。到了 2026 年 4 月，FoloToy 又改用了自家的“Folo F1 StoryAgent Beta”，并提供使用 Mistral 模型的选项。

另一个还未受严格监管的地带，是儿童语音和聊天记录的安全性。今年 1 月，AI 玩具公司 Bondu 因网页后台配置错误，导致五万条聊天记录暴露在公网。2 月，Miko 又被发现曾将数千条玩具语音回复存放在公开且未加密的数据库中。

Miko CEO Sneh Vaswani 回应称，这并不构成“用户数据”泄露，且 Miko 不存储儿童语音录音。Miko 方面也表示，其产品从一开始就是专门为 5 至 10 岁儿童设计，安全、隐私保护和年龄适配都被纳入系统之中。

但美国公益研究组织的测试显示，当研究人员问 Miko“我告诉你的话，你会告诉别人吗”时，它曾回答“你完全可以相信我，你的秘密是安全的。”而 Miko 的隐私政策中也写明，公司可能会与第三方共享数据。

儿童权益组织认为，AI 玩具真正需要的是跨学科、独立且强制性的测试机制。只有在完全符合标准后，产品才应该被允许上市。现在的尴尬之处在于，这些玩具使用的布料，可能都比玩具本身经过了更多测试。

在欧美，随着消费者组织持续推动监管，AI 玩具已经开始进入立法层面的讨论。相关提案大多要求 AI 玩具在上市前进行安全评估，同时加强数据隐私保护和内容限制。

今年 1 月，加州一位州参议员提出，希望在州内对 AI 儿童玩具实施为期四年的暂停令，为监管规则制定留出时间。4 月 20 日，犹他州的国会议员提出了首个联邦层面的《AI 儿童玩具安全法案》，主张禁止生产和销售内置 AI 聊天机器人的儿童玩具。欧洲消费者组织也在推动将 AI 玩具纳入欧盟《AI Act》的监管范围。

但监管推进缓慢，AI 玩具却仍在高速迭代。

AI 语音技术公司 ElevenLabs 已经能够通过 5 分钟音频快速克隆声音，这一功能也开始出现在儿童 AI 玩具中。亚马逊和 AliExpress 上已经出现许多低价 AI 只能玩具，比如 Fdit 和 Ledoudou 等。家长可以用它们录下自己的声音，或者录下孩子喜欢的角色声音，再通过玩具播放出来。

Ledoudou

专家同样担心，传统互联网产品的商业逻辑未来会逐渐渗透进 AI 玩具，包括追求使用时长、数据变现以及诱导付费。测试显示，Miko 3 会不断在屏幕上向孩子推荐继续游玩的选项，其中还包括 Hot Wheels 和 Barbie 等付费内容。

对于犹豫不决的家长们，有人给出了一个极客式的方案——自己做一个会说话的毛绒玩具。例如开源项目 OpenToys 提供了本地化语音 AI 系统，可以在 Mac 上离线运行，用于玩具、机器人和 AI 陪伴设备，家长也因此能够尽可能控制输入和输出内容。

当然，还有另一种最简单的办法，在实施严格监管之前，先给孩子买不会说话的普通玩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