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法利夫人》不是一本教人恋爱的书,而是一本拆解幻想的书。 福楼拜用将近五年时间写就这部一八五七年问世的长篇小说,副标题叫"外省风俗",出版后在法国文坛引起轰动,也被后世视为现代小说的开端之一。今天重读,它依然像一面冷镜子:照见的不是某个遥远年代的丑闻,而是我们每个人心里都可能有过的那种冲动——把生活想象成别处、别样、别人手中的样子,却不肯低头看清脚下的地面。爱玛的悲剧之所以动人,正在于她并非坏人,她只是把虚构成当成了现实的脚本,又拿现实去硬碰虚构的结局。
爱玛是诺曼底一个农庄主的女儿,在修道院里受过贵族化的教育,偷偷读了不少浪漫小说,心里装着月光下的誓言与黑骏马上的贵族。父亲把她嫁给乡村医生夏尔·包法利,一个忠厚、勤勉却迟钝平庸的男人。婚后生活平淡如水,夏尔忙着行医,察觉不到妻子心里翻涌的失落。一次贵族舞会让她见识了上流社会的奢华,强烈的反差之下,小镇的日常愈发难以忍受。她先与青涩懦弱的书记员莱昂互相吸引,莱昂不久去了鲁昂求学;随后又与附近的乡绅罗道尔夫纠缠,把他当成命中注定的爱人。为了匹配情人眼中的体面,她在商人勒乐的怂恿下不断赊账置办华服首饰,债务像雪球一样滚大。罗道尔夫只是一味逢场作戏,最终留下一封信抽身离去。爱玛大病一场,进城看戏时与莱昂重逢,两人旧情复燃,她借"学钢琴"之名定期幽会,继续靠借贷维持幻觉。直到勒乐拿着账单上门逼债,法院传票限她期限内还清巨款,她四处求助,两个情人都推诿躲避,昔日追捧她的贵族也冷漠回绝。幻想一层层剥落之后,她服下从药房取来的砒霜,结束了自己。 夏尔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了信件与照片,悲痛中日渐衰败,不久也离开人世,留下年幼的女儿被送去作工。
把爱玛的死仅仅归咎于"虚荣"或"不忠",是读完这本书最省事也最浅的误读。 福楼拜真正追问的,是一个被浪漫叙事喂养大的灵魂,如何被平庸的社会现实一点点挤碎。爱玛读过的小说给了她渴望,却没有给她实现渴望的语言与路径;她像被罩在玻璃罩里的飞蛾,一次次扑向窗外的光。她的悲剧有自身性格的责任——耽于幻想、缺乏自省、以物质和别人的眼光来定义自己;但那个庸俗冷漠的世界同样难辞其咎:丈夫只满足她的物质却听不见她的心,莱昂和罗道尔夫用甜言蜜语包裹自私,勒乐的算计与药剂师郝麦的左右逢源构成了小镇的全部道德风景。福楼拜借这桩外省丑闻,写出了理想与现实落差中普遍的无力感,也提出一个更深的问题:当一个人只能从二手的故事里学习如何去爱、如何生活,她终究会把自己演成一场别人写好的戏。
这本书在艺术上的野心不亚于它的主题。福楼拜追求一种近乎非人格化的客观叙述:他像外科医生一样剖开爱玛的内心,却极少直接出面评判。叙述者时而退到幕后,时而潜入爱玛的意识,把她狂喜、羞愧、怨恨的流动原样呈现,读者看到的不是结论,而是过程。 这种冷静反而更锋利——他不替爱玛辩解,也不对她判决,只把那些自我欺骗的语句一条条摆出来,让它们自己露出可笑与可怜。据说写到爱玛服毒时,福楼拜痛哭失声,说自己满嘴都是砒霜的味道;这份痛并不来自说教,而来自他对人物处境的深切体察。小说的结构也极为严密,从开篇孩童的窗外窥视,到舞会、赊账、幽会、逼债,一路收紧,几乎没有多余的枝节。
合上书,我并不觉得爱玛只是一个"作"出来的女人。她身上有我们熟悉的影子:用别人的标准衡量自己的日子,把某个人或某种生活当成全部解药,在消费与想象里透支当下。这本书提醒我们,浪漫本身并无罪过,危险的是把浪漫当成逃避现实的借口,并指望它替自己承担选择的后果。 今天的我们更容易获得爱玛式的诱惑——更精致的幻梦、更便捷的借贷、更轻易的体面,因而也更需要从她身上学到那份迟来的清醒。它值得每一个对生活怀有不满、又暂时找不到出口的人认真读一遍:不是为了让谁引以为戒地叹气,而是为了先在书里摔那一跤,然后回到自己的日子里,脚踏实地地活。
下一篇: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