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认识马尔克斯,是从《百年孤独》开始的。那部作品的光芒太过耀眼,以至于他后来的小说常常被遮蔽。而《霍乱时期的爱情》是他在一九八二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后推出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也被誉为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爱情小说之一。我读它,并不是想再找一个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而是想知道:一个写透了孤独与家族轮回的作家,会怎样处理爱情这个被写滥了的题目。结果它带给我的震动不亚于《百年孤独》——它没有把爱情写成童话,而是写成了一部穷尽所有可能性的百科全书。
故事从一场葬礼开始。乌尔比诺医生是一位声名显赫的心脏病专家,出身贵族、学识渊博,却因为爬上芒果树去捉心爱的鹦鹉而不慎坠地身亡。葬礼上,一个瘦削的老者突然向医生的遗孀费尔米娜·达萨表白,说半个多世纪以来,他始终在等她。这个老者就是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年轻时是一名电报员,敏感、忧郁,靠写情诗和拉小提琴寄托情感。几十年前,他与少女费尔米娜通过一封封炽热的情书相恋,几乎私定终身,却因费尔米娜父亲的反对和一次短暂的相见而告吹——费尔米娜发现,真实的阿里萨远不如她心中想象的那个幻影。此后她嫁给了体面稳重的乌尔比诺医生,成为上流社会的贵妇人;阿里萨则一边发誓为她保持童贞,一边在漫长的岁月里沉溺于一个又一个情人。医生死后,两人重续旧情,最终登上一艘内河轮船。为了躲避世人的议论,船长升起了代表霍乱流行的黄旗,让这对老人在这面旗帜下相守,永不靠岸。
这部小说最难能可贵的,是它拒绝把爱情写成单一的东西。马尔克斯把忠贞的、隐秘的、粗暴的、羞怯的、柏拉图式的、放荡的、生死相依的爱情一一摆开,让我们看到爱情在半个世纪的时间跨度里如何不断变换面孔。书名的隐喻意味深长:在那个年代,霍乱是一种蔓延的瘟疫,而爱情在书中也被写成一种会传染、会让人发热眩晕的病症。阿里萨在等待的岁月里与无数女人纠缠,却始终声称自己的心只属于费尔米娜,这种矛盾恰恰是马尔克斯想要探讨的——心灵的爱情与肉体的欲望,究竟能不能分开。费尔米娜与乌尔比诺之间那种平淡、相互怨恨又彼此依赖的婚姻,同样是爱情的一种真实形态,它告诉我们:激情退去之后,爱情未必消失,只是换成了另一种共生的模样。
三个主人公都不是完美的,却因此格外真实。费尔米娜年轻时对爱情抱有浪漫幻想,重逢时又因理想与现实的落差而决然抽身,她精明、虚荣,却在暮年重新鼓起勇气。乌尔比诺医生受人尊敬,婚姻里却也有过出轨与争吵,他和费尔米娜为了浴室里一块肥皂的小事能冷战数月。阿里萨最为复杂,他一边放纵,一边坚守,用一生的等待把初恋塑成了某种信仰。值得注意的是,马尔克斯在这部作品里放弃了《百年孤独》那种铺天盖地的魔幻笔法,用评论者的话说,一切都是严肃的、有分寸的。他改用细腻而缓慢的笔触去描摹老人的心态:记忆的衰退、身体的衰败、对衰老的否认与恐惧。这种写实的功夫,反而让这段暮年之恋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合上书,我一直在想那个结尾——两位老人不愿上岸,让船在河上永远漂着。这到底是浪漫,还是逃避?我倾向于把它读作一种胜利:爱情终究战胜了世俗的眼光和身体的衰老,在两个八旬老人的身上重新点燃。它告诉我们,爱情并不专属于年轻人,也不必以婚姻和圆满为归宿。真正的爱情,或许就是历尽千帆之后,仍愿意为对方洗假牙、灌肠、拔火罐,仍愿意在生命的暮年说出那句我还在等你。当然,书中对女性身体的某些描写、对放纵的某种宽容,也带着特定时代的局限,阅读时不妨保持一点清醒。我愿意把这本书推荐给所有相信或怀疑爱情的人——它不会给你一个甜美的梦,却会让你在合上最后一页时,对相爱这两个字多几分敬畏与理解。
下一篇: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