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翻开《额尔古纳河右岸》,是在一个被各种待办和消息填满的深夜。我们这个时代习惯了快:快捷的资讯、快捷的结论、快捷的情绪,连读书也常常被要求要"有用"。而迟子建这部获得第七届茅盾文学奖的长篇,却以一种近乎固执的缓慢展开——它不提供捷径,也不急于给出答案,只是让一位年届九旬的鄂温克老人坐在篝火旁,慢慢讲她的族人、她的河流和她的一生。在一个习惯于遗忘的时代,愿意为一群正在消逝的人写下漫长的挽歌,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的勇气。 正是这份缓慢与郑重,让我决定认真读完它,并把它推荐给更多人。
小说采用自述体,叙述者是鄂温克族最后一位酋长的女人。她的记忆从额尔古纳河右岸的森林开始:数百年前,这支游猎民族自贝加尔湖畔迁徙而来,与驯鹿相依为命。他们信奉萨满,随着驯鹿寻找食物而不断搬迁,在严寒、猛兽与瘟疫的侵害下求繁衍,在日寇的铁蹄、"文革"的阴云乃至现代文明的挤压下求生存。全书分为"清晨""正午""黄昏""尾声:半个月亮"几个部分,恰如一天的光阴流转,也暗合一个民族由生息、兴盛走向衰落的百年历程。作者以一位老人的口吻,把部族的兴衰写成了个人的回忆,让宏大的历史落回到一顶顶挪动的撮罗子和一阵阵驯鹿的铃声里。
这本书最打动我的,是它没有把"进步"当作衡量一切的唯一尺度。在现代视角里,游猎与迁徙往往被视为落后,定居与开发才被当成出路;可迟子建让我们看到,鄂温克人正是在与森林、与驯鹿的相互依存中,形成了自己完整的尊严与秩序。他们对自然的敬畏并非迷信,而是一种生存智慧:取之有度,因而能在这片苦寒之地延续百年。当现代文明以不可阻挡之势逼近,森林被蚕食,驯鹿失去草场,年轻人走出山林,老人守着记忆老去——这曲挽歌真正哀悼的,不只是某个民族的消退,更是人类与自然之间那种古老关系的断裂。 评论者称其具有史诗品格与世界意义,并非过誉。
迟子建的语言有一种简约而丰盈的美。她不堆砌形容词,却能让风雪、月光、河流与野兽都有了自己的性情;书中的自然不是被观看的背景,而是参与叙事的角色。尤其动人的是那位萨满形象:她为族人驱病消灾,却一次次付出失去自己孩子的代价,把巨大的痛楚默默压在心底。这种近乎残酷的善良,让读者在震撼中理解了信仰的重量,也读懂了一个弱小民族何以能在苦难中守住人性。 而由一位女性老人来讲述这一切,更让叙事兼具了柔情与坚韧——她记得每一次离别,也记得每一次重逢,把民族的历史写成了有温度的家常。
读完合上书,我久久不能平静。我们总以为遗忘是时间的必然,却常常忽略:一个民族的消失,往往先从记忆的消失开始。迟子建用这部长篇告诉我们,记录本身就是一种抵抗——只要还有人记得驯鹿的铃声、萨满的鼓点和额尔古纳河的涛声,那些消逝的生命就以另一种方式继续活着。 这本书适合愿意放慢脚步的读者,适合关心自然与文明关系的人,也适合每一个想在喧嚣中重新理解"根"在哪里的人。它不是一本轻松的书,却是一本读完会让人变得更郑重、更柔软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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