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多人的印象里,日本文学似乎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湿冷与克制,而《雪国》正是这种气质最集中的代表。它是川端康成被翻译得最多、也最负盛名的一部中篇小说,写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几经修改才在一九四八年结集出版,最终成为促成他一九六八年摘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三部代表作之一。我读它,并不是想从一个曲折的故事里获得情节的快感——它的情节简单到几乎可以用一句话说完——而是想知道,为什么一段几乎没有结局的感情、几个看似无所事事的人,能被写成传世之作。它真正写的不是爱情,而是人在看清一切终将落空之后,仍然认真活过的那一份执拗。
小说主人公岛村是东京一位研究西洋舞蹈的舞蹈艺术研究家,有妻室儿女,靠遗产过活,日子过得无所事事。他三次前往北国一个偏僻的温泉乡,第一次邂逅了当地的艺伎驹子,两人由疏离而亲近,生出一段情愫。第二次是在开往雪国的列车上,他被车窗玻璃上映出的少女叶子的面容吸引,那张脸与黄昏的雪景融为一体,美得近乎虚幻。此后他与驹子旧情重温,又对叶子怀有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倾慕。
驹子出身寒微,曾被人卖到东京做侍女,后来被一名男子赎出学艺,指望将来做个舞蹈师傅,可那人不久便死了,她只好投奔三弦琴师傅家,为了给师傅的儿子行男治病而沦为艺伎。行男患的是肺结核,叶子则从东京陪他回到雪国,一心一意守着他。两个女人围着同一个垂死的男人,又都把目光投向了那个置身事外的岛村,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透着说不出的凄凉。行男病故后,岛村第三次来到雪国,一边迷恋驹子身体的美丽,一边又陶醉于叶子超凡脱俗的美,当他察觉驹子倾注给他的感情有多认真时,反而决意抽身离去。就在他准备离开的前夜,村里燃起一场大火,叶子从火场坠落而死。
如果只用一个词概括《雪国》,我会选"徒劳"。岛村是个把虚无挂在嘴边的人,他认为生存本身就是一种徒劳,一切营求和努力到头来都是空的。驹子为行男治病而当艺伎是徒劳,她从十六岁起坚持写日记、读小说、练三弦,想正正经经地生活是徒劳,把一腔真情都交给注定留不住的岛村也是徒劳。叶子倾心照顾行男、把全部情感寄托于一个濒死的人,同样是徒劳。
但川端康成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并没有让徒劳变成一句怨世嫉俗的牢骚。在他笔下,正因为一切终归徒劳,那份认真才显得格外美。驹子明知无用仍把日记写得一丝不苟,明知留不住仍一次次奔向岛村,这种近乎愚蠢的执着,恰恰是她最动人的地方。我读到她坚持在昏暗的房间里练琴、把读过的书一本本记下时,忽然明白:川端要歌颂的不是结果,而是人在徒劳中依然不肯敷衍自己的姿态。这是一种哀而不伤的美学——它承认人生的空,却不因此否定活着的投入。
《雪国》的另一重价值,在于它近乎极致的写作手法。川端是日本新感觉派的代表,善于用感官的细节去捕捉情绪:岛村觉得驹子每个脚趾弯处都是很干净的,这样一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话,比任何直白的赞美都更能写出一个男人对纯洁的想象。而叶子这个人物几乎总是隔着一层距离出现——她在列车玻璃窗上的倒影,她在暮色里的侧影,都与雪国的景物融为一体。她越是朦胧,就越显得完美,越像一场碰不得的梦。
小说最具象征意味的意象,一是雪,一是银河。雪覆盖了一切喧嚣,把人物放进一个纯净而寒冷的世界;银河高远、清冷、遥不可及,正对应着岛村对叶子那份无从落实的爱。川端的叙事并不按时间顺序推进,而是顺着岛村的意识流动展开,景物描写里藏满前后呼应的线索。景到深处全是情,情到深处又只剩景,这种物我交融的写法,正是日本传统物哀美学的现代回响。读《雪国》不能只盯着情节,那些看似闲笔的雪景、火场与镜中容颜,才是它真正的语言。
合上书,我心里留下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洗净过的安静。岛村是个我不愿认同却又无法完全否定的角色:他清醒地看穿了一切,却也因此丧失了投入生活的能力;驹子恰恰相反,她从不追问值不值得,只是认真地哭、认真地爱、认真地练她的琴。多年以后,我也许记不清他们具体的对白,却会长久记得那个在雪夜里坚持写日记的女子,和车窗上那张随着暮色明灭的脸。
如果你愿意慢下来,接受一种不提供答案、只提供感受的阅读,《雪国》非常值得一读。它适合在冬天读,适合一个人读,也适合在自己对某些事情感到徒劳的时候读——它不会劝你振作,却会让你在承认徒劳之后,依然愿意把眼前的事好好做完。这大概就是文学最温柔的力量:它不改变命运,却改变我们看待命运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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