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狄更斯浩繁的作品里,《雾都孤儿》是他第二部长篇,也是流传最广的一部。我重读它,不只是为了那个"还想要粥"的著名场景,更是想看清一个九岁孩子如何被贫穷、济贫院和贼窝层层围困,却始终把善意的种子留在心里。狄更斯写于一八三八年,正值维多利亚时代工业革命深入、贫富差距拉大的年代,新《济贫法》并没有真正缓解穷人的处境。这本书最打动我的,是它把"穷人到底该不该被怜悯"这个冰冷的制度问题,还原成一个会害怕、会饥饿、会感恩的孩子的命运。带着这样的问题进入文本,那些看似老套的巧合与团圆,也就有了值得追问的分量。
主人公奥利弗·退斯特出生在济贫院,母亲生下他便死去。他在饥饿和欺凌中长大,因为实在吃不饱而出声要粥,被管事们视为大逆不道,送到棺材铺当学徒;又因不堪侮辱和殴打,独自逃往伦敦。刚到这座"雾都",他就被引进费金掌控的贼窝,被教成扒手。第一次上街,同伙偷了老绅士布朗洛先生的手帕却嫁祸于他,他昏倒在法庭上,幸得书摊老板作证才还清白。布朗洛把他接到家中照料,他第一次尝到被善待的滋味。然而费金怕他泄密,指使塞克斯和南希把他抓回。此后他被胁迫参与入室行窃,中枪受伤,被屋主梅丽夫人和养女罗斯小姐收留,而罗斯恰是他的姨母。与此同时,一个叫蒙克斯的神秘人与费金勾结,处心积虑要把奥利弗变成罪犯,以便独吞父亲留下的遗产。南希偷听到阴谋,冒死报信,最终被塞克斯杀害;恶人相继落网,奥利弗查明身世,被布朗洛收为养子,终于有了一个温暖的家。
表面上,这是一个苦孩子终获幸福的故事;深处,它是对当时社会制度的尖锐控诉。济贫院本为救济穷人而设,在狄更斯笔下却成了惩罚贫穷的地方:孩子们按规矩领着稀薄的粥,稍有任何"非分"之想就被当成危险分子。狄更斯真正追问的,不是某个坏人的残忍,而是一种把贫困本身当作罪过的制度逻辑。他一面嘲笑邦布尔之流的官僚习气,一面用费金的贼窝揭示另一重真相:当体面的社会拒绝给穷人一条活路,地下世界就会伸出它那只在暗处的手。奥利弗的可贵,在于他身处污浊却从未真的学会偷窃;这种出淤泥而不染并非说教,而是狄更斯对人性本善的执着信念。人道主义的光亮,正是在最浓的雾里才显得格外醒目。
这本书的写法带着明显的通俗小说印记:悬念、巧合、善恶有报,甚至有些情节巧合得惊人,布朗洛恰是父亲生前好友,罗斯恰是失散的姨母。但狄更斯的高明在于,他让这些"巧"承载情感,而不只是推动情节。最耐人寻味的人物其实是南希:她身在贼窝,却保着一份良心,为了保护奥利弗而背叛赖以生存的团伙,最终以生命抵偿。她不是圣人,恰恰是这种矛盾使她比许多正面角色更真实。费金也不是纯粹的符号,狄更斯写他在牢房里的恐惧,写出恶的平庸与可怜。奥利弗则始终是个被动的孩子,他的善良更像一种本能而非选择,这既是形象的魅力,也是它的局限。狄更斯把伦敦的雾、济贫院的阴冷与布朗洛家的炉火交替呈现,冷暖对照之间,道德的方位自然分明。
合上书,我一直在想:奥利弗的善究竟是美德,还是侥幸?如果蒙克斯的阴谋得逞,如果南希没有勇气报信,这个孩子会不会真的滑向费金为他准备好的轨道?狄更斯用大团圆的结局回答了我,他不愿让一个孩子承担制度之恶的全部后果。这份温柔,正是这部小说能越过一个多世纪仍被阅读的原因。我愿意把它推荐给两类读者:一是喜欢情节推进、想被故事牵着走的人,狄更斯的悬念至今依然好用;二是愿意在故事背后多看一层的人,去想想今天的济贫院又以什么样的面目存在。雾会散去,但关于贫困、善意与公正的追问永远不会过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