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狄更斯众多长篇里,《大卫·科波菲尔》位置特殊。它既不像《雾都孤儿》那样紧绷,也不像《双城记》那样激荡,而是狄更斯本人称作自传、也最为偏爱的一部。他把童年在鞋油作坊做童工的屈辱、父亲负债入狱的焦虑,都悄悄写进了主人公的童年。这更像一个人中年以后回望来路的长信,亲切、琐碎,却在平淡处见出深情。我重读它,是想弄明白一个朴素的问题:一个孩子究竟是怎样在被伤害、被善待、被遗忘、被记住之间,慢慢长成一个大人的。
小说用第一人称讲述大卫的一生。他尚未出生父亲便去世,童年在母亲与女仆佩格蒂的照料下度过,曾被送到渔民佩格蒂先生家中,在海边清贫却温暖的日子里留下对艾米莉的美好记忆。母亲改嫁给贪婪的继父摩德斯通后,大卫受尽虐待,被送进萨伦学堂,母亲病逝后又被送去当洗刷酒瓶的童工。逃出作坊、长途跋涉投奔多佛的贝西姨奶奶,是他命运的转折。姨奶奶收留并供养他上学,他寄宿在律师威克菲尔家,与沉稳聪慧的女儿艾妮斯结下深厚友谊。成年后他爱上美丽却幼稚的朵拉,婚后因理家产生摩擦,朵拉病逝后他出国游历三年,归来才认清始终深爱自己的艾妮斯,与之结合,并最终成为作家。
这本书最打动我的,是它对待苦难的态度。狄更斯没有把大卫写成控诉命运的斗士,而是写成一个被一次次伤害、又一次次被善意接住的人。苦难本身并不高贵,高贵的是人在苦难中仍愿意善待他人的能力。继父与摩德斯通小姐代表冷硬的伪善,贝西姨奶奶、佩格蒂兄妹、米考伯一家则代表粗糙却真实的温情。两种力量的拉扯,构成大卫品格的坐标系。小说也借童工、寄宿学校、司法与债务等描写,批判了维多利亚时代光鲜表象下的阴影,但它的落点始终是宽恕与坚韧,而非怨恨。更难能可贵的是,狄更斯并不把善恶写得绝对分明:连米考伯这样滑稽的人物也有诚实善良的一面,而伤害大卫的人也有自己的困境,这种复杂让小说的宽恕显得格外可信。
狄更斯写人善于抓住标志性的动作与口癖:米考伯先生永远在期待命运的转机,浮夸乐天却深陷债务,那副狼狈又体面的模样令人发笑又心酸;尤利亚·希普开口便是自称卑贱,谦恭的外表下包着算计主人的祸心;贝西姨奶奶外冷内热,摩德斯通小姐则常年穿着黑天鹅绒长袍,像个冷酷的卫道士。这些人物近乎漫画,却因夸张而更显真实。温厚而不刻薄的讽刺,使狄更斯既能揭穿虚伪,又不失对人的怜悯——这正是他区别于冷峻现实主义者的地方。
合上书,我想到的是记忆这件事。大卫的一生反复失去:失去母亲,失去朵拉,也一度失去方向,但他从未失去记住爱的能力。狄更斯似乎在说,塑造我们的不是苦难本身,而是那些在苦难中伸出的手。一个人最终成为谁,取决于他选择记住什么,又愿意把什么传递给后来的人。这部小说篇幅浩瀚、枝叶繁复,读时需要耐心,但它回报给读者的,是一种被生活磨损后仍能相信善良的勇气。我愿意把它推荐给正在经历成长阵痛的年轻人,也推荐给愿意在忙碌中回望来路的成年人:无论走多远,都要记得自己曾被怎样温柔地对待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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