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古典文学的长廊里,写家国天下、才子佳人的作品汗牛充栋,专门写夫妻之间柴米油盐、闺房情趣的却寥寥无几。《浮生六记》的可贵,正在于它把最私人、最琐碎的日常生活堂而皇之地写成了文章。 陈寅恪曾指出,中国文学向来因礼法顾忌,很少正面书写夫妇关系,而沈复的《闺房记乐》堪称一个例外。一个多世纪里,这本小册子反复重印,林语堂更将它译介到西方。今天我们读它,不为跌宕的情节,而是想看看两个普通人如何在清贫里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又如何在命运的风雨中彼此相守。
全书原为六卷,如今只存前四卷:《闺房记乐》《闲情记趣》《坎坷记愁》《浪游记快》,后两卷《中山记历》《养生记道》已经亡佚,今人所见多系后人补作。书名中的浮生二字,取自李白浮生若梦、为欢几何的慨叹,一开头就定下了欢愉与怅惘交织的基调。《闺房记乐》写沈复与表姐陈芸青梅竹马、结为连理,赏月论诗、对酌吟咏;《闲情记趣》记二人在贫困中凭爱美之心插花品茗、探幽寻胜,把寻常日子过出真趣。然而到了《坎坷记愁》,笔锋陡转,写他们因不容于封建大家庭而两度被逐,漂泊无依,芸娘终在贫病交加中客死他乡。 《浪游记快》则记沈复游历四方的山水见闻,以山水之乐抚慰丧妻之痛。四卷由乐入愁,起始于鲜花着锦,收束于生死两隔,读来令人久久不能平静。
这本书最打动人的,是那种在困顿中依然不肯放弃情趣的生活态度。芸娘会用扁豆与竹藤做成活花屏,把茶叶放入初绽的荷花心熏制花茶;冬日赏花嫌冷酒无味,她便租来卖馄饨的担子,就地温酒烹肴,让友人席地而饮,游人见了无不称奇。衣物破了,她移东补西,务必整洁;粗茶淡饭,经她之手便有意外滋味。她曾说布衣饭菜,可乐终身,这份知足常乐的恬淡,正是全书的精神内核。所谓生活的趣味,平顺时是点缀,流离时便是慰藉。 在物质丰裕却精神焦虑的今天,这种烟火神仙式的从容,反倒成了一剂清凉的药。
沈复笔下的芸娘,聪慧率真、不拘礼俗,会女扮男装随丈夫夜游庙会,也能与文人诗友谈诗论画。林语堂盛赞她是中国文学上一个最可爱的女人。这个形象的动人之处,恰在于她的才情与生命力,也在于这份才华与自由终被礼教所困的悲剧命运。艺术上,全书采用板块结构,各卷主题鲜明又可独立成篇,以情与趣一以贯之;语言清新质朴、不事雕琢,写悲不渲染,仅一句芸始放声痛哭便力有千钧;忆趣则灵动鲜活,如写夏蚊成雷、私拟作群鹤舞空,宛然如见。 这种白描功夫,被俞平伯誉为一枚纯美的水晶。
合上书,最让人唏嘘的,是这对神仙眷侣终究没能抵过贫穷与礼教的双重挤压。芸娘之死,固然与家庭矛盾、积郁成疾有关,也让人看到个体幸福在宗法制度面前何其脆弱。沈复并非完人,他一生不以科举为业、生计多仰仗他人,处理家庭关系亦显软弱;但也正因这份不回避瑕疵的真实,这本书才格外可信。它提醒我们:哪怕日子清苦,也要守住对美的敏感与对身边人的深情。 我愿把它推荐给所有在忙碌中感到疲惫的人,翻开它,你会重新相信,把一粥一饭过成诗,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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