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翻开《野性的呼唤》,我原以为这只是一本写给孩子的动物冒险故事。读下去才发现,杰克·伦敦写的根本不是狗,而是人被抛进陌生规则时的处境。这本书1903年出版,背景是十九世纪末加拿大北部的淘金热,那是无数人揣着发财梦涌向冰天雪地的年代。作者本人做过水手和淘金者,在雪原上跋涉过,写寒冷、饥饿与疲惫靠的是身体记忆,不是想象。当你把一只养尊处优的生灵忽然扔进只讲强弱、不论出身的环境,它究竟会变成什么样?这个提问,让一本写狗的故事有了直指人心的分量。
巴克原本是一只体形庞大的杂交狗,在南方的庄园里过着悠闲体面的日子。它骄傲、自尊,甚至有些瞧不起那些寄人篱下的同类。转折来得猝不及防:花匠曼纽尔为了赌债把它偷走卖掉,几经转手,巴克被运往北方,成了一条拉雪橇的苦役犬。它第一次领教的是"红衣男子"的棍棒,第一次目睹同伴柯利被爱斯基摩犬扑倒、又被狗群踩踏致死。文明教给它的规矩在这里一文不值,取而代之的是棍棒与犬牙的法则。在弗朗索瓦和佩罗的雪橇队里,它学会偷食、装睡、在雪下挖窝御寒,也学会在长途跋涉中保存体力。它与领头狗斯匹茨的争斗日益公开,最终在一场厮杀中取而代之,坐上了头狗的位置。
全书最让人不适、也最值得咀嚼的,是它对"适者生存"近乎不留情面的呈现。杰克·伦敦深受达尔文进化论影响,把荒野写成一所严酷的学校:强壮、机警、能忍耐者活下去,犹豫与软弱者被淘汰。巴克在恶劣环境里一点点唤醒骨子里的原始野性,学会狡猾与欺诈,也学会把生存智慧运用自如。作者并未把这种变化写成单纯的堕落——换个角度看,那其实是生命在最艰难的条件下重新夺回主动权的过程。当然,把命运完全交给丛林法则,本身也是一种危险的答案。小说把原始积累年代人与人之间的尔虞我诈,压缩进狗群与雪原,读来像一则现代寓言:它逼你承认竞争的冷酷,也逼你追问,人是否只能如此。
倘若只有弱肉强食,这本书会沦为一份冰冷的生存说明书。约翰·桑顿的出现改变了叙事的温度。在哈尔一行人把巴克打得奄奄一息时,是桑顿把它救下,给它食物、薪火和休整的机会。巴克以近乎誓死的忠诚回报:它在酒吧里为桑顿与"黑"伯顿的搏斗咬住对方咽喉,几次把桑顿从激流与险境中救出,还为他赢得拉动千磅雪橇的赌约。这份跨越物种的深情,是全书最动人的部分,也是巴克迟迟不肯回应荒野召唤的原因。可桑顿最终被耶哈兹人杀害。巴克为恩主复仇,也彻底斩断了对人类世界的最后留恋。野性与文明的拉扯,在这里有了带着痛感的结局。
巴克最后走入狼群,成为群狼之首。这个结尾并不轻松:它赢得了自由,却也永远告别了那个会抚摸它的世界。读到这里我想到的并非"回归自然"的浪漫,而是每个人心里那种说不清的躁动——我们被规训得越久,越容易在某个深夜听见一声来自远处的呼唤。杰克·伦敦用一只狗的一生告诉读者:环境会改写习性,却抹不掉生命深处的力量;所谓成长,常常是在失去庇护之后才学会自己站立。全书只有七章,篇幅不长,但雪原的寒气与狼群的长嚎会久久留在记忆里。它适合正处在人生岔路口的人,也适合每一个想重新理解"坚强"二字的人。
下一篇: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