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大名著与唐诗宋词之外,明代传奇戏曲是一座常被忽略的高峰,而《牡丹亭》正是这座高峰上最耀眼的一座。它是汤显祖"临川四梦"中作者自认最得意的一部,全剧五十五出,四百多年来盛演不衰。读它,不只是看一段才子佳人的悲欢,更是去理解一个深刻的命题:当整个世界的规矩都规定好了你该怎样活,一个人有没有权利做一场不一样的梦。连《红楼梦》里的林黛玉,都在梨香院墙外听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时心动神摇。这部戏打动人的,从来不只是故事,而是那份要把青春与心意活成真的执拗。
故事从一位被严严实实关在深闺里的少女开始。南安太守杜宝的独女杜丽娘,十六岁仍未出过闺房,父母请来迂腐的塾师陈最良教她读《诗经》,指望她将来"嫁一书生,谈吐相称"。可偏偏是那首被说成写"后妃之德"的《关雎》,让她凭直觉读出了恋歌的味道。在丫鬟春香的怂恿下,她第一次走进自家后花园,看见姹紫嫣红开遍却都付与断井颓垣,脱口而出"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游园归来,她在昏睡中梦见书生柳梦梅持半枝垂柳前来,两人在牡丹亭畔相会。梦醒之后寻梦不得,她相思成疾,悒郁而死,临终留下自画像藏于太湖石下。三年后,柳梦梅赴京赶考借宿梅花观,拾得画像,与她的魂魄再度幽会,并依她指引掘墓开棺,使她死而复生。然而复生之后,这桩没有父母之命的婚姻仍不被杜宝承认,直到柳梦梅中了状元、惊动皇帝,才勉强团圆。
汤显祖在《牡丹亭记题词》里写下了那句著名的话:"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这是全剧的魂。他所说的"情",并不只是男女之爱,更是人的自然本性与生命欲望,是一种被理学压抑了几百年的东西。值得注意的是,杜丽娘不是死于爱情被外力拆散,而是死于对爱情徒然的渴望——这恰恰是批判最锋利的地方:真正夺走她生命的,是一个连少女在梦里动心都不被允许的世界。 礼教能管住她的脚步,却管不住一颗已经醒来的心。汤显祖用梦境、鬼魂、还魂这些超现实的情节,把现实中绝无可能的事搬上舞台,让"情"在想象里赢下对"理"的审判。他相信"梦中之情,何必非真",这份对内心真实的信任,在今天读来依然大胆。
杜丽娘这个形象最有分量之处,在于她的觉醒是向内的。她不是被某个男子唤醒的,而是被一园春光、一首《诗经》、被自己身体里悄然生长的心事唤醒的,"一生儿爱好是天然"说的正是这种本能。春香的天真、陈最良的迂腐、杜宝的威严,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反衬出她每一步逾越有多难。相比之下,柳梦梅更像是"情"得以落地的那双手:拾画、寻梦、掘墓、应试,他负责把杜丽娘的愿望从梦里搬到人间。艺术上,全剧堪称一部抒情诗剧,曲词清丽典雅,把六朝辞赋与唐诗宋词的意象熔于一炉。"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写的既是满园春色,也是被白白辜负的青春;"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则把美好的易逝写到了骨头里。情与景在这里不分彼此。
结尾的大团圆其实耐人寻味:杜丽娘必须死过一次、柳梦梅必须金榜题名,这段感情才被世俗承认。这样的胜利是打了折的——它仍要借功名与皇权才能成立。但这份不彻底,恰恰诚实地暴露了现实的冷酷,也让"至情"的追问更显珍贵。今天读《牡丹亭》,我们未必还相信还魂,却依然会为那种"情不知所起"的心动所动,也会懂得一个人为了一个愿望不肯善罢甘休的执着。它适合喜欢古典文学、戏曲与女性成长主题的读者,也适合每一个曾在心里悄悄问过"我为什么不可以"的人。合上书,那句"良辰美景奈何天"仍会久久回响:别把大好春光,白白付与断井颓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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