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代长篇小说里,《镜花缘》是一部很难被归类的作品。它没有《红楼梦》那样细密的家常悲欢,也不像《西游记》那样以取经为主线层层递进,而是把一个落第秀才的海外游历、一百位才女的聚会和一场改朝换代的暗线揉在一起。读它最初的动力,往往来自好奇:一个生活在乾嘉年间的读书人,怎样凭借想象走出国门,把当时的社会问题安放到三十多个奇异国度里重新打量。真正读进去才发现,这本书最动人的不是奇珍异兽,而是它对人的尊严、尤其是对女性才能的认真态度。在一个把女子无才便是德当作常识的年代,李汝珍让一百位才女登榜赴宴、论学说艺,这本身就是一种立场。
小说的缘起是一个神话框架:武则天在寒冬醉酒下诏,要百花齐放,百花仙子因与麻姑弈棋不在洞府,众花神不敢违抗人间帝王的旨意,先后开放,触犯天条。百花仙子连同九十九位花仙被贬下凡,托生为女子,其中百花仙子投生岭南秀才唐敖之家,名唤唐小山。唐敖本中探花,却因旧日与徐敬业等人结交被革去功名,心灰意冷之下随妻弟林之洋、老舵工多九公出海经商,由此展开全书最精彩的部分。
三人一路经过君子国、大人国、黑齿国、白民国、淑士国、女儿国、无肠国、两面国等三十余国。这些国度多以《山海经》《博物志》的材料为底,再经作者改写成讽刺性的镜像:君子国好让不争,买卖双方互相推让,卖主坚持少收钱、买主偏要多给;女儿国则让男子穿裙治内、女子着靴治外,把传统的性别秩序整个翻转过来;无肠国富户把腹中通过的食物留待仆婢下顿再吃,吝啬得令人发笑又心惊。唐敖途中搭救流落海外的花仙,服食仙草,最终在小蓬莱入山不返。唐小山出海寻父,在泣红亭看到刻着百名才女名字的石碑,并得父亲书信,改名唐闺臣回国赴女科。
后半部写武则天开试女科,唐闺臣与另外九十九位才女一同中榜,众人在红文宴上各展琴棋书画、医卜音韵、算学灯谜之才。暗线则是徐敬业、骆宾王后人起兵反周,最终助中宗复位。唐闺臣后来再度出海寻父,也入小蓬莱不返。
《镜花缘》最值得重读的,是它对妇女问题的正面讨论。女儿国并不只是猎奇式的性别角色颠倒,林之洋在其中被穿耳缠足,尝到了历来女性承受的身体痛苦,这种易地而处的写法,比单纯的说教更有力量。书中借君子国之口猛烈批评缠足,指出把两脚残伤、步履艰难当作美,与削鼻削额没有区别。这已经超出了消遣小说的范围,而接近于一种社会批判。
作者批判的锋芒还指向迷信与虚荣:因风水而让父母棺木多年不入土、算命合婚、把孩子送进空门、三姑六婆出入家宅,都在被讽刺之列。对科举与假斯文,他同样不留情面:白民国的学究把《孟子》那句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念成切吾切以反人之切,满口之乎者也却一钱如命;淑士国人人儒巾素服,酒足饭饱后连剩下的盐豆也要揣进怀里。这些细节的可笑背后,是对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尖锐揭露。
唐敖、林之洋、多九公三人构成一组很有意思的对照:唐敖是失意文人,敏感而向往超脱;林之洋是商人,世俗、风趣,却正因为世俗,成了最好的观察者与受难者;多九公年过八旬、博学多识,是作者的代言人,却在黑齿国被两位少女问得汗流浃背、无言以对,这一幕写得极妙,知识的傲慢在小小才女面前溃不成军。
艺术上,小说继承《山海经》的想象资源,用夸张、隐喻和反衬构造出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但它的短板也很明显:后半部大量铺陈才艺、罗列典故,几乎成了才女才情的展示柜,人物让位于知识,情节的推进被宴饮和游戏打断,读到这里需要一点耐心。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把它称为能与万宝全书相邻比的奇书,这个评价既点出了它的博杂,也暗示了它的堆砌。
把《镜花缘》放回乾嘉年间的语境,才能理解它的可贵。它借镜花水月的书名点出一切繁华的空幻,却并不因此虚无,恰恰因为看透了功名与虚荣的虚妄,作者才肯认真想象一个男女平等、好让不争、朴素节约的社会。它的理想未必都能实现,但那种向中国之外发现不同的人与事的好奇,以及为被压迫者设想出路的善意,至今仍然动人。
我愿意把这本书推荐给两类读者:一类喜欢想象奇诡的游历故事,前五十回足以满足;另一类关心女性史与思想史,后半部虽显冗长,却是理解近代以前妇女观念的重要文本。读它不必求全,带着问题去翻,反而更能看见那个时代的思想边界与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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