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当代著名作家翁贝托·埃科的成名作《玫瑰的名字》的中译本终于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了。我接到样书后，拿出三十年前（1980年）出版的、纸张业已发黄的原著感慨万千。全书共36万字，字字句句都令我回想起翻译此书所走过的历程……

　　当初我是勉强承担下《玫瑰的名字》的翻译的。一来我深知作者是一位知识渊博之人，此书涵盖的内容丰富，没有哲学、神学、史学、美学，甚至建筑学方面的涵养，是万万翻译不好此书的，二来，此前已有过台湾的译本，我从来都不愿意翻译有过其他译本的著作。但错过这样的著作，我自己也会感到遗憾。后来，在上海译文出版社的再三约请下，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接受下来了。

　　一开始就把我难住的是小说开篇对修道院建筑结构的那番描述。为了找到确切的词语，我约请了与我一起晨练的一位从事土木工程设计的女工程师，给她看了原书的图样，经过几番斟酌，确定把原文表示“庞大的建筑物”的那个词翻译成“楼堡”，排除了别的译本似是而非的译法（大教堂、主楼等）；还有，在对“迷宫”的描述中，也根据她的建议，把原文用“房间”一词表示的那几个通往四处的空间翻译成“过厅”。小说里还有一章谈及药草的性能，为了不至于惹出笑话，我还去咨询中医大夫，问她“洋葱是否能增进性功能”。又为体验人身处迷宫所产生的那种惶恐不安的情绪，我还特意去北京圆明园据说是意大利建筑师郎世宁设计的迷宫里走了一趟（可惜不能也不敢夜里去）。我心里一直暗暗自嘲，翻译《玫瑰的名字》不就是在一座语言和知识的迷宫里摸索吗？

　　做什么事情的过程都是美好的，收获时的心情也是美好的。《玫瑰的名字》是一部有多重意义和解释的小说，也是一本充满哲理和辩证学的作品。通过此书的翻译，我领悟到许多过去被视作“禁区”的神学的深邃文化含义，领悟到数字各有其神秘的含义，宝石也有它们各自的语言：红宝石代表耶稣的鲜血，是权威的象征，蓝宝石象征希望和纯洁，碧玉蕴含着信仰，紫晶象征谦逊，绿玛瑙象征仁慈……原来历来人喜欢佩戴珠宝不仅是为了外表的美，而且还因为宝石有其文化渊源，也是一种身份和品格的象征。

　　《玫瑰的名字》的情节是虚构的，但书中许多人物和故事的时代背景却是真实的，所以在译文中不容许出差错。正在我为原著中的许多地名、人名或事件查不到出处，为书中的许多拉丁语无法读懂而感到走投无路的时候，2007年初，在埃科前来北京参加一个国际文化论坛之际，我和《昨日之岛》以及《傅科摆》的译者有幸在法国文化中心举办的酒会上见到了作者本人及其夫人。我诉说了翻译此书的苦衷，埃科“同情”地说：“我书中的拉丁语还是中世纪的古拉丁语呢！”怪不得好多词语我从拉丁语字典里都找不到。没想到，事过不到半个月，埃科竟然通过中国国际广播电台的一位意大利专家，给我寄来一份附有详尽注解的《玫瑰的名字》的复印件，沉甸甸的，足有2公斤重。原来，那是供意大利高中生当课外阅读的版本。那真是救了我的命了！我取回家后，连夜把已经译好的章节重新整理，加上了有关的注解。

　　说到中国国际广播电台的意大利专家加布里埃拉女士，她已成了埃科三本小说译者的挚友。在长达几年的翻译时间里，她一直是我家的常客，因为工作日她没时间，每到周末，我们就把翻译中的疑难问题集中起来向她请教，而我也经常给他们做工作午餐。他们都很喜欢我的上海菜，特别是我烧的酱牛肉和啤酒蹄膀，他们总是念念不忘。我曾跟加布里埃拉女士打趣说：“可能还比不上《玫瑰的名字》中的猪血腊肠吧！”现在回想起来，我们这个小小的“文学沙龙”，称得上是大千世界里的一小片温馨的芳草地吧！

　　也许是我对这本书的翻译过分投入，当我后来编写《意大利语应用语法》时，在有关的语法重点中，都不由自主地引用了这本书的片断和译文。学生反映说我把语法“编活了”。此书还得到了北外科研处的成果奖，尽管我已是退休多年的七旬老人了。

　　近日，从编辑那里得知，读者对译本还比较认可，我那颗忐忑不安的心终于落下来了。我从事了20多年的文学翻译，这是我翻译过的唯一一部关于书籍的小说。通过翻译这本书，我真切地体会到“对知识的渴望源自信仰的丧失”。作为译者，我也真诚希望读者通过阅读这部小说，能“在书海的一角找到一席宁静之地”，“以新的目光去观察你所熟悉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