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打开美股行情,纳指屡创新高,几家科技巨头市值动辄数万亿美元,看上去一片繁荣。
可与此同时,美国普通人打开超市账单,会发现鸡蛋、面包、牛奶的价格几年下来已经翻了一轮;打开招聘网站,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打开新闻,Amazon、Meta、Microsoft轮番宣布裁员。
一边是资本狂欢,一边是生活体感的持续下坠,这种撕裂已经不能用"经济周期"四个字轻描淡写地带过。
2025年11月初,美轮美换播客在狂喜播客节上和《起朱楼宴宾客》的主播大卫翁做了一次连线,专门聊了这个问题。

节目录制的那天晚上,美国联邦政府还处在停摆之中,围绕拨款僵局的博弈一直没停。这场停摆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大国连日常的财政运转都要靠反复的政治摊牌来维持,说明问题已经不在表面。
回到经济本身,美国当下最扎眼的矛盾,是宏观数据和民众体感之间那道越来越宽的裂缝。GDP的增长数字还算得过去,总量上看经济没有停摆;但就业市场明显在走弱,新增岗位数据被一次次向下修订,招聘节奏放缓、大规模裁员的消息一波接一波。
经济增长和就业疲软同时出现,这在传统教科书里并不常见,也让所有分析框架都开始失灵。

行业之间的分化更是触目惊心。做AI、做云计算、做半导体设计的公司,估值一飞冲天,员工的股票期权账面上翻了几倍;而传统制造业、零售、餐饮、物流这些吸纳大量就业的行业,日子却越来越难。
不同人对"美国经济好不好"这个问题会给出完全相反的答案,因为他们站在的位置根本不是同一条船。
有留学生在评论区讲得很直白:拿到return offer的时候,美国同学半开玩笑地说"你居然能在这种经济环境下拿到sponsored offer",这句话已经成了一个梗,背后是整整一届毕业生找工作的普遍焦虑。

物价的问题就更不用多说。Costco一盒牛角面包,2021年还是4.99美元,后来涨到5.99,现在已经是6.99。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切面,但足以说明这几年美国日常消费涨价的幅度。
对于普通家庭来说,工资没怎么涨,房租、医保、日用品价格一路往上走,账单越来越难合上,这才是"经济体感差"最真实的来源。
那问题来了,既然实体经济这么拧巴,为什么美股还能一路上冲?
节目里给出的答案很清晰:AI叙事。美股的上涨,几乎完全被人工智能这个故事绑定。
围绕AI的资本开支、算力投入、模型迭代、数据中心建设,头部几家科技公司之间形成了一个相互投资、相互采购的闭环——英伟达卖芯片给云厂商,云厂商把算力租给AI公司,AI公司又用融来的钱回过头去买英伟达的芯片。

这个循环在财报上非常好看,在GDP统计里也贡献了相当可观的数字,甚至可以说,如果剔除AI相关的资本开支,美国经济增长的成色会立刻打折。
更关键的是,这艘由AI叙事驱动的"大船",把所有人都绑上去了。科技巨头是船长,机构投资人是大副,普通美国人通过401(k)退休账户间接持有的指数基金,也不知不觉成了乘客。
整条船的重心越来越集中在头部几家公司身上,标普500的涨幅有很大一部分来自那七八家科技龙头,其他几百家公司的表现要平淡得多。
这种高度集中的结构,在上涨时是奇迹,在下跌时就是雪崩。这也是为什么市场稍微一有风吹草动,跌幅就相当明显——大家心里都清楚,估值已经到了必须靠"故事继续兑现"才能撑住的位置。

除了AI,还有几股力量在托着股市:全球流动性依然充裕,美元的储备货币地位让资本源源不断地流入美国资产,企业回购常年是股市最大的买家之一,被动投资的资金也在持续买入指数。这些因素叠加起来,让美股在实体经济一片阴影的情况下,反而走出了独立行情。
但这套逻辑之所以能成立,前提是市场相信美国的制度、相信美联储、相信数据的可信度。而恰恰是这些"底层信任",正在被一点点侵蚀。
特朗普回到白宫之后,对美联储的施压几乎没有停过。要求降息、公开抨击美联储主席、暗示要换人,这些动作反复出现。
更麻烦的是,他把矛头也指向了发布经济数据的机构——劳工统计局(BLS)。当就业数据被下修、当非农报告不符合预期,特朗普的反应不是调整政策,而是质疑数据本身,甚至更换相关负责人。

当一个国家的经济数据发布机构受到行政权力的直接干预,市场用来定价的"锚"就开始漂移。投资人不知道该信什么,政策制定者也不知道该以什么为依据,长期看,这种损耗是深远的。
美联储的独立性问题也在节目里被认真讨论。这个独立性从制度设计上来说,来自几层安排:联邦储备委员会和各地区联储的双层结构、委员任期和总统任期错开、货币政策决策的合议制。
这些设计的初衷,是让利率决策不被短期政治周期绑架。
但独立性从来都不是一个绝对的东西——国会可以改法律,总统可以提名新委员,而各地区联储尤其是纽约联储,本身又和华尔街大机构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谓独立,更多是一种传统和默契,而当传统被反复冲击,默契就会越来越薄。

聊到这里,问题的轮廓已经出来了:美国真正的危机,其实不在外部,也不在所谓"中国崛起"带来的竞争压力,而在于它自己那一套运转了几十年的模式,已经越来越难以为继。
这套模式的核心,是"美式生活方式"。高消费、高福利、高医疗支出、庞大的军事存在、遍布全球的驻军和干预能力,这些东西合在一起,构成了美国普通人和精英阶层都习以为常的生活状态。
问题是,支撑这套生活方式的,本来是美国二战后到上世纪末那一段无与伦比的产业巅峰期——家电、汽车、消费电子、日化、工业设备,美国曾经在几乎每一个领域都是全球主导。

现在再看,这些真正能大规模创造就业、真正能形成全球现金流的行业,要么外迁,要么被替代,要么整体式微。
留在美国本土还能赚大钱的,是金融、科技平台、军工、能源和知识产权。这些行业听上去都很"高级",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高度集中、就业承载能力有限。几万亿美元的市值背后,可能只有几万到几十万的核心员工,剩下的绝大多数美国人被隔在了这场财富盛宴之外。
于是就出现了节目里反复提到的那种撕裂——顶层资本极度富裕,中产阶层持续萎缩,底层越来越依赖福利。而美国的财政赤字,本质上就是在用国债去填补这个结构性缺口。

它不是短期刺激留下的账单,而是一种长期性的"生活方式透支"。当实体经济的产出不足以覆盖社会运转的成本时,剩下的选项无非就是借债、印钱、或者通过美元地位把成本转嫁给外部世界。这三条路,美国都在走。
也正因为如此,美国对外的姿态才会显得越来越紧绷。
要求盟友增加军费分摊、对贸易伙伴挥舞关税大棒、逼迫产业链回流又把成本转嫁出去、在多个地区制造和延续地缘冲突以维持军工订单的需求——这些动作串起来看,与其说是"霸权惯性",不如说是财政和产业双重困境下的被动应对。当自己的产业已经支撑不起原有的生活方式,向外索取就成了几乎唯一的选择。

真正让局面无法逆转的,是美国至今仍不愿承认这种下行趋势。高福利不愿意降,全球军事存在不愿意收缩,金融霸权不愿意让渡,但支撑这一切的产业基础已经不在了。
历史上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开始衰落的国家,而是已经衰落却拒绝调整的国家。调整意味着痛苦,意味着某一届政府要承担政治代价,而在两党极化、政府停摆都成常态的今天,没有任何一方有意愿也有能力去做这件事。
从更长的时间尺度看,世界正在进入一个"后美国供养"的阶段。
过去几十年,全球某种程度上是被美国的消费市场、美元流动性和制度输出所拉动的;而今天,美国正在从"最具吸引力的市场"变成"高成本、高不确定性、高政治风险的市场"。

这不是情绪判断,而是资本流向、产业布局、人才流动都在悄悄发生变化。有理科PhD毕业后选择回国进入深圳的科技公司,朝九晚五还能拿到不错的薪水;有CMU的毕业生回国后很快找到合适的岗位。这些个体选择的背后,是全球对"是否还要把未来押在美国"这个问题的重新计算。
美股这条大船还能航行多久,没有人能给出准确答案。AI叙事能不能持续兑现,取决于技术落地的节奏、商业模式的成熟度,以及最重要的——市场的耐心。
一旦兑现速度低于预期,或者宏观层面出现更大的冲击,估值调整会以怎样的方式发生,将深刻影响每一个被绑上这艘船的参与者。而对普通美国人来说,账单上的数字、招聘启事的数量、身边朋友的境遇,比任何K线图都更真实。

美国的问题从来不是"会不会倒下",而是"还能这样拖多久"。产业空心化、贸易逆差、财政赤字、对外转嫁、内部撕裂,这条链条一旦运转起来,几乎没有反向修复的机制。而世界真正需要思考的,也许是如何在一个不再有能力供养自己的超级大国身边,重新构建属于这个时代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