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象先志

6月10日，何小鹏给小鹏全员发了封内部信，说他除了继续当集团CEO，还要亲自兼任机器人业务的CEO。

理由是小鹏的人形机器人IRON快量产了，他得亲自盯。这是他给自己加的担子——IRON计划2026年底量产，年底月产能目标上千台，先进门店和园区做导览、导购。用他自己的话，量产高阶人形机器人“比做科研难一百倍”。

而今天，他多了一个新身份：蚂蚁集团独立董事。

一个把2026年定成“物理AI必须打透”之年的人，挑这个时候去当别人家的独董，是要图什么？

为什么是何小鹏？

蚂蚁6月22日完成董事会换届，一口气新增了三个大咖：清华经管院院长白重恩、德勤中国原CEO曾顺福，还有何小鹏。换届后董事会保持9人，独董占比过半。

外界的第一反应，大多落在何小鹏的旧身份上——他做UC，卖给阿里，在阿里干到移动事业群总裁、阿里游戏董事长，2017年才出来全职造车。蚂蚁脱胎于阿里系，找个阿里旧部当独董，顺理成章。

顺理成章，但我认为这不是重点。

独董这个位子，蚂蚁给何小鹏的不是钱，那点津贴对他不值一提；也不是看中他那点金融经验，他是造车和造机器人的，跟支付、信贷、理财不沾边。蚂蚁官方的措辞反倒把答案露了出来：三位新独董，是来给蚂蚁的“AI战略”提供董事会层面意见的，关键词是“前沿科技、产业一线”，一个字没提金融。

要看懂蚂蚁为什么非他不可，得先看清楚蚂蚁这一年在AI上，到底干了什么。

蚂蚁的AI不是一摊，是两摊，内部叫法是“数字智能”加“物理智能”。

先说数字智能，就是大模型这条线。蚂蚁的模型家族叫百灵，到2026年初已经放出18款，从百亿参数到万亿参数，全部开源。

有几个数字值得停下来好好看下。

旗舰款Ling-1T，一万亿参数，但每次回答只调用其中约500亿——这是混合专家（MoE）的做法，模型可以很大，单次开销却不大，推理因此便宜。它的训练全程用了FP8这种更低精度的数值格式，更省显存、更快，代价本来是精度会掉，蚂蚁跑出来的结果是误差只有0.1%，基本没掉。目前全球能把万亿参数模型完全开源的玩家屈指可数，蚂蚁是其中之一——它的Ling-1T、推理模型Ring-1T-preview，加上月之暗面的K2。

但这条线真正的题眼，不是参数堆到多大，是2025年3月那篇论文，标题很直白，叫《每一个FLOP都至关重要》。里面讲的事情是：在低配置、甚至国产GPU上，训练三千亿参数的大模型，成本压低两成，效果跟用高端卡训出来的同规模模型相当。

简单来说就是：蚂蚁在拆“训大模型必须烧英伟达高端卡”这个前提。

这跟过去一年所有人焦虑的算力荒，是同一个战场的两面。别人在抢卡，蚂蚁在想办法少用卡。相比于换成华为昇腾的DeepSeek路线，不清楚是不是阿里云本身的算力短缺导致的这个结果。

再说物理智能，就是机器人这条线。它2025年才长出来，但动作很猛。

蚂蚁的具身智能主体叫灵波科技，2025年3月在上海浦东揭牌，CEO朱兴，定位是做服务领域的机器人。它的首款人形机器人R1，在2025年外滩大会上演示过当导游、在药店分拣药品，还现场炒了四道菜。

真正让行业侧目的是2026年1月底。灵波一周之内连开四款具身模型，凑成一条从头到尾的能力链：让机器人看清三维空间的Depth、看懂画面和指令直接输出动作的VLA、能在脑子里模拟一个物理世界供机器人演练的世界模型World，以及把后两者捏到一起的具身世界模型VA。

VLA路线的具身智能模型，差异化在数据——是通过训练两万小时真实机器人操作数据，而英伟达对标的GR00T N1更依赖仿真。真实数据的好处是泛化更稳，换一台机器人、换一个任务，模型不抓瞎。

世界模型路线的具身智能，通俗讲就是给机器人一个能反复试错的模拟环境，不用每次都拿真机器人去撞。它能连续稳定生成接近十分钟的画面，镜头移开一分钟再转回来，场景里的东西还在原位、形状没变——这在视频生成里一直是个老大难。它开源之后，原本闭源的谷歌DeepMind同类模型Genie 3，很快也宣布将跟进开源。

多聊一点，其实这都是智能驾驶的主要技术路线。大家也都知道，之所以包括理想、小鹏等等新势力车企都在押注具身智能，一方面是未来的市场有空间、另一方面就是具身智能和智能驾驶的技术有不少重叠的地方，复用还是划算。这也就是为什么蚂蚁找来何小鹏来做独董。

两条线看着是两摊，底子是一套。技术上，数字智能那边的不少基础能力，具身模型训练时直接复用；打法上，两边都是全开源、压成本、当底座——数字智能压的是训练成本，物理智能压的是机器人落地时重复采数据、重复训练的成本。蚂蚁应该不打算靠卖模型赚钱，它要的是让尽可能多的人用上它的东西，自己去做那个谁都绕不开的地基。

这套思路，跟蚂蚁当年用支付宝把金融服务做成普惠基础设施，是同一个基因，直接打包卖成品。

回头看看何小鹏和小鹏这家公司，

小鹏去年11月发的第二代VLA，官方说法是一个“物理世界大模型”，一套模型同时驱动汽车、人形机器人、飞行汽车。这跟蚂蚁灵波押的VLA、世界模型路线，是同一道题的两个解法——怎么让一个模型理解物理世界，并在物理世界里干活。

所以蚂蚁请何小鹏，不是请他来教蚂蚁造机器人。是“物理AI怎么从一个模型，变成能量产、能干活的机器”这道题，他正在小鹏身上亲手解，而且解到了量产前夜。

叙事逻辑的转变时刻

战略藏到这个份上，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用一次高调的独董任命把它摆到台面上。

因为蚂蚁的具身智能业务需要被看见。

把这一年的几件事连起来看就清楚了。董事会换届，独董占比做到过半，治理结构往“经得起审视”的方向收拾；2026年3月，蚂蚁花28亿港元拿下香港本土券商耀才证券超过五成的股权，补上券商牌照；再往前，2025年5月就有消息说，蚂蚁要把注册在新加坡的海外业务“蚂蚁国际”单独拿到香港上市。

买券商、修董事会、传海外上市，指向的是同一件事：蚂蚁在为重新走进资本市场——带着全新的面貌。

五年前蚂蚁冲刺IPO时，讲的是金融科技的故事，然后在上市前夜被叫停，接着是整改成金融控股公司、71.23亿罚款、马云让渡控制权。那个故事，资本市场听过，也付过代价了。

这一次，蚂蚁要讲的是另一个故事：它不仅是一家做金融的公司，是一家做AI的公司——一手数字智能，一手物理智能，两手都已经有真东西、有开源、有用户。AI健康管家蚂蚁阿福用户已经破亿，支付宝的“AI付”完成了三亿笔智能体支付，2025年研发投入350亿创了历史新高。这些都是讲给资本市场听的素材。

何小鹏，就是这个新故事里“物理智能”那一段的背书人。一家想说“我的机器人是真的”的公司，董事会里坐着一个真把机器人做到量产前夜的产业人，可信度不一样。

不过话说到这，得泼盆冷水。

独董能做的事，有明确的天花板。他不参与日常经营，管不了灵波的产品、定价、招人；他能给的是董事会层面的方向判断，和一个可信的名字，给不了业务资源的直接注入。更微妙的是，小鹏自己就是具身智能玩家，IRON和灵波的R1在导览、导购这类服务场景里是直接对手。正因为他在小鹏有切身利益，蚂蚁这边凡是涉及具身智能的关联交易，他大概率得回避。

他的产业身份，既是蚂蚁看中他的原因，也恰好是他没法深度介入蚂蚁这块业务的原因。

蚂蚁的AI版图，现在画得很完整。数字智能那条线，真金白银、开源成绩、商用数据都摆在那里；物理智能这条线，模型一周开四个，声量做得很足。

但灵波自己的CEO朱兴，对具身智能的判断是：别说“DeepSeek时刻”，连“ChatGPT时刻”都还没到。机器人这门生意真正的坎，不在董事会里多了谁，在那些开源模型能不能变成真能量产、真能干活、真能赚钱的机器，在它能不能跨过行业里那道“样品惊艳、量产无期”的死亡谷。

背书请到了，故事可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