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对《格列佛游记》的印象停留在童年课本里那几幅插图:一个水手在小人国里被细绳捆住,在巨人国里被装进口袋当成玩偶,读起来像一本热闹的冒险童话。可当我以成年人的眼光重新翻开乔纳森·斯威夫特写于一七二六年的这部长篇,才发觉那些夸张的身高比例背后,藏着一把锋利而冷静的解剖刀。它表面上写的是远行,骨子里写的却是人类如何一次次误判自己。一本被长期归入"儿童文学"的书,为什么能流传近三百年而不过时? 我想,恰恰因为它从不粉饰人性的复杂,也不回避社会的荒唐,反而始终把最尖锐的问题留给读者自己作答。在这个习惯用赞美与流量彼此取暖的时代,重读这样一本不讨好的书,是一次难得的清醒。
全书以格列佛船长的四次航海为线索展开。第一次他来到小人国利立浦特,那里的人只有他十二分之一高,君臣却为打破鸡蛋该从大头还是小头这样的小事争得你死我活,官员的升迁靠的是在拉直的绳子上跳舞跳得高低。第二次他误入大人国布罗卜丁奈格,自己反倒成了任人观赏的侏儒,被农夫当成牟利的工具四处展览,直到被卖给王后才稍有喘息。第三次他造访飞岛国勒皮他等地,见到一群沉迷于"从黄瓜中提取阳光"这类无用研究的学者,还有靠磁石飞行、以断人阳光雨水相威胁的统治者。第四次,也是全书最阴冷的一卷,他来到慧骃国,那里由理性而高尚的马统治,而人形的"耶胡"却被描绘成贪婪肮脏的牲畜。四段旅程层层递进,把读者从轻喜剧一路带到对人类自身的深沉怀疑。
斯威夫特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几乎不作直接说教,而是靠"尺度"的变化制造讽刺。小人国把人缩小,于是党派倾轧、宫廷阴谋都显得滑稽;大人国把格列佛缩小,于是人类引以为傲的文明在睿智的国王面前显得渺小而可笑;慧骃国则干脆把人与兽的位置颠倒,让马成为理性的化身,让人退回兽的行列。这种位置的移动,让我们习以为常的一切突然变得陌生,而陌生化正是讽刺得以生效的前提。 当格列佛向大人国国王夸耀英国的议会与司法时,换来的是对战争、营私舞弊与法律不公的一连串追问,他精心准备的溢美之词在追问下破绽百出。这种把观众拉进来、再让他自己难堪的手法,比任何义正词严的批判都更有穿透力,也更能让人在发笑之后感到一丝凉意。
值得注意的是,格列佛并不是一个纯粹的讽刺代言人,他自己也常常陷于矛盾。他一面嘲笑小人国的渺小,一面又心甘情愿为它的皇帝效力、帮助抵御入侵;他一面在慧骃国见识了纯粹的理性,回到英国后却"再也看不惯"自己的同类,甚至对妻女感到厌恶。这种转变让不少读者不适,却恰恰是斯威夫特留给后人的一道难题:当一个清醒的人看透了人性的丑陋,他该选择愤世嫉俗,还是带着嫌恶继续过日子? 作者没有给出轻巧的答案,他借格列佛的偏执提醒我们,极端的理性一旦失去了温情,同样会滑向另一种荒诞。斯威夫特出生于爱尔兰都柏林,长期目睹殖民压迫与政党倾轧,这份切肤之感让他的讽刺始终带着苦涩的底色,而不只是机智的玩笑。
合上书,我更愿意把《格列佛游记》看作一面镜子,而不是一部骂世之作。它让我们看到,人类自诩的理性与文明其实经不起近距离的打量,我们对"异类"的轻蔑往往源于对自身的无知;飞岛国那些脱离民生的"科学",也让人想起任何时代都不缺的、以专业之名行脱离实际之实的空谈。当然,斯威夫特的讽刺有其时代局限,他对女性与某些民族的刻薄今日读来未免刺眼,这也提醒我们阅读经典需要一份历史的同情,同时保留批判的距离。真正值得带走的,不是对某个虚构国度的嘲弄,而是那种敢于怀疑自身、并愿意在荒诞之中保持清醒的勇气。 如果你已经厌倦了廉价的鸡汤,想读一本既能让人发笑、又能让人微微冒冷汗的书,那么这本看似薄小的游记,值得被郑重地放回你的书架,隔几年再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