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读《西游记》,读的是热闹:七十二变、筋斗云,还有那个把天宫搅得天翻地覆的齐天大圣。那时最不耐烦的,偏偏是取经路上那些看似重复的降妖故事,总觉得套路雷同。人到中年重新翻开,感受却完全不同。曾经以为的重复,其实是同一种考验的反复变形;曾经觉得多余的"难",恰恰是全书真正的内容。
关于它的主旨,历来众说纷纭。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里说此书"实出于游戏",重在谐趣;也有人读出反封建的锋芒,有人读出宗教信仰的寄托,还有人把它看作一部"求放心"的寓言。这些说法并不互相排斥。热闹是它的外壳,修行才是它的内核。 看清这一点,那八十一难才会显出各自的意味。
全书结构其实很清楚。前七回是孙悟空的个人史:花果山顽石孕育、漂洋过海求道,闹龙宫、闯地府、大闹天宫,直至被如来压在五行山下。这是一个"心猿"放纵到底、终被收束的过程。中间几回交代唐僧的身世与取经的缘起,把西行立为一项事业。从第十三回起才是师徒西行的主体:收白龙马、猪八戒、沙僧,一路降妖伏魔,历九九八十一难而抵达灵山,师徒五人各受封号,修成正果。
把这三段连起来看,全书的走向是从"无法无天"到"修成正果"。孙悟空个人英雄主义的顶点是大闹天宫,而他真正的完成却在取经路上。 小说并不认为反抗本身就是终点,它更在意一份桀骜的力量如何学会承担约束、学会为他人负责。小时候我们只爱前七回的悟空,长大后才慢慢懂得后面那个戴上紧箍、屡被误解却仍不肯回花果山的悟空,其实更难写,也更动人。
《西游记》名为神魔,写的却处处是人间。天庭里讲资历、讲出身,孙悟空有通天本领,却始终被当作"妖仙"另眼相看;许多妖精作恶多端,只因是某位神仙的坐骑或童子,被主人一句"大圣休怪"轻轻带过,收回去继续修行。这些神仙妖魔的做派,分明是世俗社会的投影。 把它们放进神话的框架里,反而比直接写人更放得开、更辛辣。
车迟国里三个妖道受国王宠信、把持朝政,透着对当世崇道风气的讥讽;取经临近终点,阿傩、迦叶向唐僧索要"人事",唐僧未曾备办,只取到无字经,后来奉上紫金钵才换得真经。这一笔几乎是全书最锋利处:连西天净土也未能免俗。 神魔小说的"幻",恰给了作者一层保护色,让他把现实的荒唐写得痛快淋漓。
《西游记》写人,妙在没一个角色是完美的。唐僧慈悲而迂腐,肉眼凡胎屡次错怪悟空,动辄念起紧箍咒,却始终不肯放弃西行,那份执拗的信仰是队伍的主心骨。猪八戒贪吃好色、动辄要散伙回高老庄,却憨直可爱,是全书有名的喜剧担当。沙僧沉默忠厚,一路挑担跟随,存在感不强却从不缺席。
最复杂的是孙悟空。他既叛逆又忠诚,既急躁又机敏,一身本领却常被脾气坏事。 三打白骨精里,他火眼金睛识破妖怪,却因唐僧不辨人妖被逐回花果山;后来师父有难,他依旧不计前嫌赶来相救。这种"被辜负仍要回头"的性格,使这个形象远远超出"英雄"二字。作者写人从不把优点缺点分家,而是让它们搅在一起——正因如此,师徒四人才像真实的人。
这本书对今天的人还有什么用?我想是它提供了一种看待"难"的眼光。取经路上,有背景的妖精往往最难对付,没背景的反而一棒就死;许多难关不是靠蛮力,而是靠识破表象、辨明真相,靠四处求援、借力打力。所谓八十一难,与其说是妖魔的设置,不如说是心性的关卡:急欲求成时要耐得住,被误解时要守得住,诱惑当前要认得清。
所以我愿意把《西游记》推荐给不同年纪的读者。孩子可以看它的奇诡想象与酣畅打斗,成年人则能在重读里读出世道人心与自我修行。它是一部可以读一辈子的书:每个阶段重读,你都会在其中认出自己当时所处的那一难。 取经的终点是灵山,但真正被改变的,从来是走在路上的人。合上书,我们各自的取经路,其实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