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对高尔基的印象停留在《海燕》和《母亲》,那是一个高亢而斗志昂扬的作家形象。但真正让我读懂高尔基的,反而是他自传体三部曲的开篇《童年》。这本书写于一九一二年至一九一三年,最初在《俄罗斯言论报》上连载,写的是他从三岁到十岁的真实生活。据说列宁在卡普里岛听他讲起自己的童年后,曾劝他把这一切写下来,因为"这一切都是富有极好的教育意义的"。
我读这本书,不是想再看一遍苦难展览,而是想知道一个人在最恶劣的环境里,究竟靠什么守住内心的光。 一个后来成为伟大作家的人,起点竟是那样一间充满争吵与暴力的染坊人家。这个巨大的反差,构成了这本书最值得追问的地方。
小说从父亲的死写起。阿廖沙三岁那年,父亲马克西姆因霍乱去世,母亲瓦尔瓦拉带着他投奔外祖父卡希林家,住在尼日尼城。外祖父年轻时是伏尔加河上的纤夫,后来开了染坊,家道中落,性情变得暴躁、乖戾而吝啬。两个舅舅米哈伊尔和雅科夫为了分家、为了侵吞母亲的嫁妆,动辄争吵斗殴,连孩子也被这种仇恨的气氛毒害。
在这个家里,暴力几乎是日常的。阿廖沙出于好奇,把一块白桌布丢进染缸染成了蓝色,竟被外祖父打得失去知觉,事后大病一场。舅舅们也不是什么榜样:有的放火烧了染坊,有的酗酒虐待妻子。高尔基借孩子的眼睛,把种种令人窒息的丑事一一呈现在读者面前。这不是为了渲染惨状,而是要逼问一个问题:当成人的世界如此不堪,一个孩子还能相信什么?
《童年》最打动我的,是它拒绝把苦难写成纯粹的绝望。高尔基没有把阿廖沙塑造成一个被动受害的可怜虫,而是写他在观察、在辨认、在选择。他见过人性最丑陋的一面,却没有因此变得冷酷。书的结尾,母亲去世后,外祖父对他说"你不是奖章,不能老挂在我的脖子上",于是十一岁的阿廖沙独自走向"人间"谋生。他没有被击垮,而是带着一身伤痕和一双已经学会分辨善恶的眼睛,走进了更广阔的世界。
这本书真正的主题,不是苦难本身,而是一个人如何在苦难中保持辨认美好的能力。 高尔基要告诉我们,黑暗真实存在,但黑暗不是全部;从丑陋中发现美、相信美、创造美,才是对苦难最有尊严的回应。
如果用一个人来概括这本书,那一定是外祖母阿库林娜·伊凡诺夫娜。她身材圆胖、说话轻柔,知道无数民间故事和童话,信仰的是一个可亲可爱、与人为善的上帝——这与外祖父那个只会寻找罪恶、惩罚人的上帝截然不同。书中有这样一段广为流传的话:"在她没有来之前,我仿佛是躲在黑暗中睡觉,但她一出现,就把我叫醒了,把我领到光明的地方……是她那对世界无私的爱丰富了我,使我充满了坚强的力量以应付困苦的生活的。"外祖母几乎是世界文学中最温暖、最有人性光辉的形象之一。
围绕在阿廖沙身边的,还有一群被称为"普通粗人"的普通人:乐观纯朴、擅长跳舞的小茨冈,每次阿廖沙挨打都替他挡鞭子,最后却被两个舅舅逼着扛沉重的十字架,绊倒后被压死;忠厚老实的老长工格里戈里,教他做一个"正直的人";还有那个献身科学的房客"好事情",是阿廖沙遇到的第一个优秀人物。高尔基把他们对阿廖沙的影响比作蜜蜂采蜜:普通的粗人像蜜蜂一样,把生活的知识与思想送进他的蜂窝里。
在艺术上,这本书采用儿童视角,用孩子似懂非懂的目光去打量成人世界,反而让那些荒谬与残酷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高尔基的语言既有民间故事的诗意,又有冷峻写实的锋芒,两种笔调交织,才有了这种含泪而温暖的特殊气质。
合上这本书,我想到的是今天的孩子。我们这一代人很少再经历高尔基式的贫困与暴力,但成长中的孤立、误解与被否定,哪一种童年里没有呢?《童年》给我的启发是:决定一个人后来成为什么的,往往不是他遭遇了什么,而是在遭遇之后,他选择记住谁、相信什么。 外祖母给阿廖沙的,不是优渥的生活,而是一种对世界无私的爱和面对困苦的坚强——这两样东西,恰恰是任何时代都稀缺的。
如果你正在寻找一本既能让人看见人性的暗面、又能重新相信善意的书,我会郑重推荐《童年》。它不粉饰苦难,也不夸大希望,它只是诚实地告诉你:即使身在黑暗,也总有人能教会你,如何成为一束光。
下一篇: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