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莫泊桑的众多作品里,中短篇往往更早被中国读者熟知,《项链》《羊脂球》几乎家喻户晓,而长篇《漂亮朋友》却常常被低估。它写于一八八四至一八八五年间,是莫泊桑长篇小说创作的代表作,讲述的只是一个青年如何在巴黎往上爬的故事。但这本书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恰恰在于它把发迹这件事写得如此合乎逻辑。当一个人没有真才实学、没有道德底线,只凭一副漂亮面孔和讨好女人的手腕,就能在报馆、政坛与金融界之间左右逢源,读者不得不追问:究竟是他太无耻,还是那个社会太需要他这样的人。带着这样的疑问翻开它,你会发现这更像一份关于向上流动的解剖报告,而不是一部简单的道德小说。
主人公乔治·杜洛瓦出身寒微,当过铁路小职员,又在驻阿尔及利亚的殖民军里做过两年下级军官,退伍回到巴黎后一度过着捉襟见肘的日子。经部队旧友夏尔·福雷斯蒂埃引荐,他进入《法兰西生活报》,凭潇洒外表与巧舌很快混进上流圈子。福雷斯蒂埃的妻子玛德莱娜替他捉刀写文章,让毫无文才的他也当上了记者;随后他勾引德·马莱尔夫人,得到享乐与金钱,又向福雷斯蒂埃夫人和报馆总经理瓦尔特的夫人献殷勤,很快升任社会新闻栏主编。福雷斯蒂埃病逝后,杜洛瓦娶了遗孀玛德莱娜,还把自己的姓氏改成带贵族标记的杜·洛阿·德·康泰尔。他借妻子与政界要人的关系猎取内幕、炮制文章、制造倒阁风潮,为瓦尔特与拉罗舍的集团卖力。当倒阁成功、拉罗舍当上外交部长,他因分赃不满而报复:先当场捉住妻子与拉罗舍的私情,既达到离婚目的,又扳倒这位部长;再抛弃瓦尔特夫人,转而引诱她天真富有的小女儿苏珊,最后拐走苏珊,迫使瓦尔特同意把女儿嫁给他。小说结尾,他成了报社总编辑,读者几乎可以想见他日后当上众议员和部长的前景。
《漂亮朋友》最锋利之处,不在于塑造了一个恶棍,而在于揭示了恶棍得以生长的土壤。《法兰西生活报》表面是一家报纸,实际上是金融巨子兼议员瓦尔特手里的工具:制造舆论、操纵债券价格、推动倒阁,为小集团牟取暴利。报纸不再是对权力的监督,而成了资本与政治互相置换的筹码。在这个意义上,杜洛瓦并不是社会的异类,恰恰是这套规则最听话的执行者——他学会的每一样本事,都是这个环境所奖励的。莫泊桑本人做过记者,写起报界内幕格外真切,编辑部里的算计、宴会上的试探、股票行情与头条新闻之间那些隐秘的关联,读来仍让人心惊。作品继承巴尔扎克写外省青年在巴黎冒险发迹的传统,却比前人更冷:拉斯蒂涅尚有良知的挣扎,杜洛瓦几乎从未真正犹豫过,他会把每一段感情、每一次婚姻都换算成晋升的台阶。
玛德莱娜是全书最耐人寻味的角色。她聪明干练、熟悉新闻运作,既是杜洛瓦崛起的幕后推手,最终又成了他向上攀爬的垫脚石;她与杜洛瓦的关系与其说是婚姻,不如说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合作,一旦失去利用价值便被弃之不顾。德·马莱尔夫人真心喜欢他,给他经济支持与温柔,却因为无法带来更多利益而被抛开;瓦尔特夫人迷恋他,甘愿成为他的情妇,最后连自己的女儿也一并被他算计进去。小说里几乎所有女性都被还原成可供利用的资源,而所有男性都被还原成赤裸的欲望,这种冷酷的对称正是莫泊桑的批判所在。在写法上,莫泊桑以记者式的精确白描代替煽情,很少直接跳出来评判,而是让人物在对白与场景中自己暴露自己;这种不动声色的叙述,反而让讽刺格外有力量,也让杜洛瓦的漂亮外表与龌龊内心之间的落差更加刺眼。
合上这本书,最难摆脱的疑问是:如果一个环境持续奖励杜洛瓦这样的人,那么堕落究竟是个人选择,还是一种被制度不断激励的生存策略?莫泊桑没有给出答案,他只把巴黎上流社会的运转机制摊开给读者看,让人自己去判断。这也正是它在今天仍值得一读的理由——关于媒体与资本的关系,关于舆论如何被制造,关于体面外表下的精明算计,它提供了一份一百多年前的冷静样本。它不做道德说教,却让人在读完以后,对成功二字多出一分警惕。我会把它推荐给想读现实主义经典、又偏爱锋利社会批判的读者;若是与《红与黑》《包法利夫人》对照着读,还能更清楚地看到十九世纪法国文学对野心这一主题的不同诊断,以及它们各自开出的、同样阴郁的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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