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类书,初读觉得荒诞离奇,再读却冷汗涔涔,因为你会发现它写的并不是遥远的传说,而是你我身边每天都在发生的事。《大师与玛格丽特》正是这样一本书。它是俄罗斯作家布尔加科夫耗时十余年、八易其稿的心血之作,从一九二八年写到一九三九年,却在作者去世二十六年之后的一九六六年才得以面世。这本书写于作家几近被时代彻底噤声的岁月,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清醒。我读它,是想弄明白一个作家在几乎失去一切的情况下,如何仍然用笔守住真相与尊严。这本书最动人的地方,不在于它有多魔幻,而在于魔幻背后那份不肯低头的清醒。
小说的结构堪称精巧,三条线索彼此穿插、交替推进。第一条发生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莫斯科:魔王撒旦化名外国教授沃兰德,带着几个古怪的随从造访这座城市,在剧院里表演魔术、当众揭穿谎言,把文坛、官僚与市民的丑态一一抖落出来。第二条是爱情:一位无名作家写出一部关于罗马总督彼拉多的小说,却遭到批判围攻,惊恐之下亲手烧掉手稿,躲进精神病院;深爱他的玛格丽特为寻找他,与魔鬼达成协议,化身女巫,历经奇事终于把他救出。第三条追溯到两千年前的耶路撒冷:总督彼拉多明知耶舒阿无辜,却因怯懦顺从压力判他死刑,此后陷入无尽的悔恨。三条线看似毫不相干,最终却在超现实的层面交汇,把古今、神话与现实缝成一个整体。
这本书的道德核心,落在那句反复被读者引用的话上——怯懦是人类最大的恶习。它出自彼拉多的故事:他并非分不清对错,恰恰是因为看清了真相却不敢承担,才用两千年的漫漫长夜来偿还那一刻的软弱。布尔加科夫把这种怯懦从古罗马一直延伸到三十年代的莫斯科——那些在谎言面前沉默、在荒诞面前随波逐流的人,何尝不是另一个彼拉多?小说借魔鬼之口行惩恶扬善之事,让它成了一面照妖镜: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魔鬼,而是人在权力与潮流面前主动交出的良知。 而沃兰德留给大师的那句手稿是烧不掉的,则是对艺术与真理不朽的坚定信念——纸可以被焚毁,说过的真话却不会就此消失。
人物塑造上,这本书几乎没有一个扁平的角色。大师是俄罗斯知识分子的典型:正直、有才华,却忧惧怯懦,他的遭遇几乎是作者本人的投影;玛格丽特则从一个痴情的妻子,成长为敢于横扫阻碍、追求自由的强大女性,她的转变是全书的亮点之一。沃兰德尤其耐人寻味——他自称黑暗之王,名字取自歌德《浮士德》中梅菲斯特的别称,带来的却是久违的公正与秩序。在布尔加科夫笔下,善与恶远不像人们习惯划分的那样界限分明,魔鬼反而比许多自称善良的人更像人。
艺术上,它把不可思议的魔法、两千年前的历史与苏联日常生活无缝衔接,被公认为魔幻现实主义的开山之作,甚至影响了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讽刺常常通过语言本身完成,幽默、辛辣、抒情与哲理交织在一起,读来既痛快又引人沉思。
合上这本书,我最先想到的不是魔鬼,而是我们自己。当虚伪成为日常,当说真话需要付出代价,我们是选择做沉默的彼拉多,还是做那个哪怕烧掉手稿也不肯说谎的大师?布尔加科夫给出的答案藏在玛格丽特最终获得的安宁里:怯懦可以被宽恕,勇气却永远值得追求,而爱是穿过一切黑暗的力量。 这本书写的是莫斯科,照见的却是所有时代的人心。如果你愿意读一本既让人发笑又让人脊背发凉、既能看见荒诞又能重新相信爱情与勇气的书,我会郑重推荐它。它值得反复读,每读一次,都会在不经意处照见一个新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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