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希腊悲剧里,我最不愿轻易翻开的就是《美狄亚》。它不是那种读来让人痛快淋漓的复仇故事,而是一出让人全程不适、合上书仍久久无法平静的戏。作者欧里庇得斯约生活于公元前四八四至前四〇六年,被称为"舞台上的哲学家",一生写过九十余部悲剧,现存十八部。这部《美狄亚》创作并于公元前四三一年上演,与埃斯库罗斯的《被缚的普罗米修斯》、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并称"古希腊三大悲剧"。它之所以两千多年后仍被不断搬演,是因为它把一个问题推到了极致:当一个人被彻底背叛、被剥夺了一切,复仇究竟能不能让她重新获得尊严?
故事取材于伊阿宋盗取金羊毛的神话,但欧里庇得斯把同情给了那个在传说中一向被当成"狠毒女巫"的女人。美狄亚是科尔喀斯国王埃厄忒斯的女儿,懂得医术与草药。伊阿宋为夺回被叔父珀利阿斯篡去的王位,前来求取金羊毛,美狄亚爱上这个异邦青年,背叛父族帮他得手,逃亡途中甚至把追来的亲弟弟砍碎抛入大海。后来她又用魔法让珀利阿斯的女儿们害死自己的父亲,替伊阿宋复仇,自己也因此被逐出城邦,带着两个儿子流落到科任托斯。她为他放弃了故乡、父家和名誉,几乎抛弃了原有的全部身份。
然而,伊阿宋为了攀附权势,决定迎娶科任托斯国王克瑞翁的女儿格劳刻,把美狄亚母子驱逐出境。剧本开场时,美狄亚正躺在地上,不吃不喝,整日以泪洗面,口中反复悲叹父亲、祖国和家。一个曾经骄傲的公主,如今只剩下被抛弃的妻子和母亲这两个身份。
美狄亚的复仇分两步,冷酷得令人心惊。她先假意和解,把一件涂了毒药的华服和新娘的头饰送去,格劳刻穿上后与前来相救的克瑞翁一同惨死。可这还不足以让伊阿宋痛入骨髓。她清楚地知道,要让这个追逐名位的男人真正绝望,唯有断掉他的后嗣——于是她亲手杀死了两个自己的儿子,然后乘龙车离去,把冰冷的尸体留给赶来的伊阿宋。这一幕是全书最残酷也最令人难忘的一刻:复仇者终于伤到了敌人,却也把自己最后的人性押上了赌桌。
欧里庇得斯的高明在于,他没有把美狄亚写成一个单纯的恶魔。复仇之前,她反复权衡、迟迟下不了手;决定杀子之后,她内心经历了弃妇之恨与慈母之爱的激烈撕扯,甚至一次次想放弃。正因为这挣扎写得如此真切,她的狠毒才格外让人心痛。同时也必须承认:无论有多少理由,她沾满鲜血的双手,都让伊阿宋的背叛所引起的同情大打折扣。这恰恰是这出悲剧最诚实的地方——它拒绝给读者一个痛快的道德结论。
欧里庇得斯生活在雅典城邦由盛转衰的年代,深受智者派哲学影响,敢于怀疑神与命运,强调事在人为。在《美狄亚》里,他把传统英雄故事彻底翻了过来:传说中备受赞扬的英雄伊阿宋,成了一个贪图富贵、背弃妻儿的势利小人;而被视为"野蛮人"的外邦女子美狄亚,却在被抛弃、被驱逐的绝境里,用自己的智慧和意志与命运抗争。剧中她有一段著名的申诉:女人和男人一样,同样需要尊严,同样不堪忍受被随意替换的婚姻。剧作家借她的质问,戳破了那个时代男女不平等的体面外衣。
在写作手法上,这出戏开创了通过描摹人物内心来塑造形象的先河。欧里庇得斯让美狄亚在复仇前长篇独白、反复权衡,让观众看见一个灵魂如何在恨与爱、理智与狂怒之间一寸寸撕裂。他的语言明晰流畅、说理性强,剧中人物常常就社会问题展开议论,这也正是他"舞台上的哲学家"之名的由来。
我愿意把《美狄亚》推荐给每一个思考过"公平"二字的人。它不适合当作消遣,因为它从头到尾都在逼你做一件难受的事:既同情一个被背叛的女人,又无法为她的杀子开脱。欧里庇得斯没有替任何一方站台,他只是把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放在台上,让两千多年的观众轮流为她难过、为她战栗、为她沉默。
美狄亚最终乘着龙车飞走,传说里说她去了雅典,开始新的生活。可在剧场之外,那个问题依然悬着:当尊严被彻底践踏,人究竟该怎样保全自己?这本书不会给你答案,但它会让你从此对"复仇"这个词多一点警惕,也对那些被轻慢、被辜负的人多一点理解。这是一部古老却始终锋利的悲剧,值得反复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