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把荷马史诗当作一个整体,读完《伊利亚特》的刀光剑影,便以为特洛伊的故事已经结束。其实那一部只写了战争第十年里的几十天,真正漫长的考验,是在城墙陷落之后才开始的。《奥德赛》接过的正是这一棒:它不再写战场上的怒火,而是写回家路上的坚持。古希腊人把两部史诗分得很清楚——一部写英雄如何走向死亡,一部写英雄如何回到生活。
我愿意在这次重读《奥德赛》,是因为它处理的命题离我们更近。胜利之后怎么办?一个被战争彻底改变的人,还能不能重新坐回自家的餐桌?这些问题没有过时的一天。荷马用一部诗告诉我们:凯旋并不等于归宿,归途本身才是真正的史诗。
故事从特洛伊城破之后讲起。奥德修斯献出木马奇计,帮助希腊联军攻下城堡,却因刺瞎海神波塞冬之子、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的眼睛而结下怨仇,返乡之路从此横生枝节。他先到食莲者之国,同伴吃了忘忧的莲花便不思故土;又在巨人的岩洞里险些全军覆没,靠灌醉对方、刺其独眼才侥幸逃脱,却也因此在海上招来追击。此后是风袋、是吃人的巨人、是女巫喀耳刻把同伴变成猪、是下到冥府向先知问路。
海上的劫难一重接着一重:他们用蜡封住耳朵,躲过塞壬女妖勾魂的歌声,又从斯库拉与卡律布迪斯之间的险狭水道穿行;最后因为同伴偷吃太阳神的牛群,雷霆从天而降,伙伴尽数葬身大海,只剩奥德修斯一人漂到女神卡吕普索的岛上,被留住七年。与此同时,故乡伊塔卡的王宫早已被一群求婚者占据,妻子佩涅洛佩靠日织夜拆的布匹苦苦拖延,儿子特勒马科斯则出海寻父。直到诸神议决,奥德修斯才得以离开小岛,乔装成乞丐回到家中,与儿子相认,张弓射杀求婚者,历经重重试探之后与妻子团圆。
与阿喀琉斯式的英雄不同,奥德修斯的伟大不在于力大无穷,而在于机智和忍耐。史诗开篇就称他足智多谋,这个形容词几乎是他一生的注脚。面对独眼巨人,他不说自己的真名,只称自己是"没有人",等巨人呼救时,旁人听来便成了"没有人伤害我";面对塞壬,他既想听那歌声又不愿送命,就让同伴把自己牢牢绑在桅杆上。荷马写的不是无所不能的神,而是一个会害怕、会犯错、却总能在绝境里想出办法的凡人。
这种智慧也有它的阴影。奥德修斯狡黠、谨慎,有时近乎冷酷:他隐瞒身份、试探妻子、对背叛者毫不留情。但正是这些灰度让他显得真实。他不是道德标本,而是一个在漫长苦难中被磨得坚硬、却始终没有丢失归家念头的人。坚韧,是这部史诗赠给"智慧"二字的另一半含义。
《奥德赛》的结构极为精巧。它没有从特洛伊写起,而是从故事的中段切入:此时奥德修斯已在外漂泊十年,回家几乎成了全篇唯一的方向。此前九年的历险,是他后来在淮阿喀亚人面前亲口追述的;儿子特勒马科斯寻父的线索,则与父亲的归途交替推进。这种把当下、回忆与另一条线索编织在一起的手法,让一部两千多年前的史诗有了近乎现代小说的层次感。
神明始终在场。雅典娜护佑归人,波塞冬制造风浪,两种神意构成了人世命运的两极。但荷马的高明之处在于,神决定了处境,走完每一步的仍是奥德修斯自己。那些反复出现的修饰语与绵长的比喻——玫瑰色手指的黎明、葡萄酒般深色的大海——把刀光与海浪都写得庄重而具体,这正是口头史诗代代相传留下的韵律。
合上书本,我反复想的是"回家"这两个字。奥德修斯真正要回的,并不是一座宫殿或一片土地,而是一段被战争和漂泊中断的关系。佩涅洛佩的织布、老狗的辨认、夫妇之间那句关于婚床的试探,都在说明:家不是地理位置,而是有人认得你、等着你。在一个动辄谈论远方的时代,《奥德赛》提醒我们,最艰难也最值得的旅程,往往是往回走的那一段。
我愿意把这本书推荐给两类读者:一类是喜欢冒险与奇观的读者,巨人的岩洞、女妖的歌声与幽深的冥府足以满足想象;另一类是正在经历某种"归途"的人——可能是离开故乡,也可能是找回自己。荷马没有给出廉价的安慰,他只是让人看到:一个人可以被命运击打得遍体鳞伤,却依然能够凭借智慧与意志,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名字。这大概就是这部古老史诗至今仍被阅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