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曹禺的几部代表作里,《雷雨》的憋闷与《日出》的浮华都为人熟知,唯独《原野》长期被冷落,甚至被称为他最难演的一部。这恰恰勾起了我的好奇。它是曹禺一九三七年二十七岁时写下的三幕话剧,也是这位戏剧大师一生中唯一一部把笔触伸向中国农村的作品。读它,不是为了再听一遍冤冤相报的传奇,而是想看看一个惯写都市客厅的剧作家,如何把舞台搬到莽莽原野,又如何在复仇的外壳之下,追问人究竟为何物。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能在戏里装下如此沉重的黑暗,本身就是值得玩味的事。
故事的引信是一连串血债。仇虎的父亲仇荣被恶霸地主焦阎王活埋,田地被夺,房屋被烧,妹妹被卖进妓院后惨死,未婚妻花金子被逼嫁给焦阎王的儿子、也是仇虎儿时好友的焦大星,仇虎自己则被诬入狱。多年后他砸开脚镣逃回故乡,却发现仇人焦阎王早已死去,复仇的对象凭空消失。
仇恨于是扭曲地转向了无辜的焦大星。善良而懦弱的大星深爱金子,却慑于瞎眼母亲焦母的淫威,无力护住妻子;金子在焦家备受虐待与猜忌,仇虎的出现重新点燃了她对爱情与自由的渴望。几番纠缠之后,仇虎在父债子偿的执念中杀死了大星,而焦母本想打向仇虎的铁杖,却误中了自己的孙子小黑子。复仇以惨烈的方式完成,焦家也随之彻底崩塌。当复仇的对象不在了,仇恨便只能去伤害那些本不该被伤害的人。
《原野》真正惊心动魄的地方,不在复仇本身,而在复仇之后。仇虎带着金子逃入黑森林,那片象征心灵迷宫的黑暗里,他始终走不出去。负罪感化作幻觉:焦阎王的鬼影、地狱的判官、牛头马面轮番出现,对他进行着良心的审判。曹禺借奥尼尔《琼斯皇》的表现主义手法,把一个人的潜意识与自我搏斗直接搬上舞台。
这一设计让剧本超越了简单的社会批判。复仇者以为自己在伸张正义,到头来却发现正义从未到来,只有无尽的自我审判。 仇虎最终把生的希望留给怀有身孕的金子,自己以死洗清罪孽。所谓父债子偿的伦理,在这里被彻底撕开:它不但没能抚平冤屈,反而制造了更多的冤屈。曹禺真正追问的,或许正是人在对抗命运时的困顿——复仇无非是从一个深渊跌进另一个深渊。
《原野》的风格明显不同于《雷雨》的写实。第三幕大量使用幻象、梦呓与象征:浩渺的原野、黑暗的森林、通向远方的铁轨、挥之不去的鬼魂,这些意象共同构成了一部内心的戏剧。曹禺没有把表现主义照单全收,而是将它与现实主义结合,让心理的狂乱始终扎根于现实的苦难。
人物也都不是单色的。仇虎既是被压迫者,又是杀人者;金子既有对自由的向往,又在两个男人之间承受撕裂;焦母心狠手辣,其护犊之心却也真实可悯;焦大星的软弱几乎令人扼腕,却正是那个时代的普通人。曹禺的高明,在于他拒绝把任何人写成纯粹的恶人或圣人,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伤痕与罪。
合上剧本,我久久不能释怀的是金子的去向。她带着腹中孩子独自走向远方,那是全剧唯一透出微光的地方——仇恨的链条,或许只有在新生命那里才可能中断。这让我明白,《原野》写的与其说是复仇,不如说是人如何从仇恨中挣脱出来的艰难。
我愿意把它推荐给每一个读过《雷雨》却想进一步认识曹禺的读者,也推荐给对人性的幽暗处感兴趣的人。它不是一部让人痛快的作品,而是一面让人不舒服的镜子。但正因为照见了人性深处的深渊,它才值得被反复阅读。真正的救赎,从不是向别人讨回血债,而是拒绝让仇恨再一次借自己的手还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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