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汤姆·索亚历险记》里,哈克只是那个赤着脚、被镇上大人又怕又嫌的野孩子。马克·吐温没有让他停在配角的位置,而是让他用自己的口吻,讲了一段沿密西西比河而下的旅程。这本书1884年问世,是《汤姆》的续篇,却在文学史上走出了远比续篇更远的路。海明威说,整个现代美国文学都源自这本书;诗人艾略特把它与《堂吉诃德》《哈姆雷特》相提并论。一本长期被查禁、又被不断重估的作品,本身就越发值得一读。
故事从哈克被道格拉斯寡妇收养写起。穿干净衣服、按时吃饭、上教堂听冗长的布道,这套所谓的文明生活让他窒息。更糟的是,他那嗜酒成性的父亲突然回来,把他掳到河边的林中小屋,动辄发酒疯毒打。哈克设计假死,逃到杰克逊岛,在那里撞见了同样在逃的人——黑奴吉姆。吉姆偷听到主人打算把他卖到河的下游,索性出走,想去自由州,日后好把家人赎出来。一人一奴,一白一黑,就这样乘一只木筏顺流而下。他们本想去开罗镇,却因大雾错过,一路越漂越深。河与木筏成了全书最主要的画面:岸上充斥着欺骗、家族械斗与私刑,木筏上却慢慢生长出一段平等而真挚的友谊。
这本书最锋利的地方,是它把道德难题交给了十三四岁的哈克。按当时的规矩,帮助逃亡黑奴是罪,告发吉姆才是本分。哈克一度写下告发信,却又在内心挣扎之后把它撕掉,说出那句著名的话:好吧,下地狱就下地狱吧。这不是少年的堕落,而是一次良知的独立:他宁愿自己去承担后果,也不愿出卖朋友。 马克·吐温写的虽是废奴之前的年代,动笔时奴隶制却早已废除,而种族压迫依然深重。他用白人孩子的眼睛告诉读者:蓄奴制之恶,不在法律条文,而在它把人变成可以标价买卖的东西。吉姆勤劳、诚实、忠诚,处处照顾哈克,汤姆中弹时还不顾安危留下来协助救护——这个黑奴的形象,直接击碎了当时社会对黑人的刻板想象。
全书用哈克的第一人称叙述,语气天真、机灵,带着一股野生的幽默。这份叙述视角的妙处在于,孩子常常看不懂自己目睹的一切,读者却看得懂,于是文本里生出一层不动声色的反讽。语言上,马克·吐温大胆采用密苏里方言、黑人俚语和美国西南部口语,让吉姆和哈克的话各有各的腔调,打破了当时文学语言被英国口音与书面语垄断的局面。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本书也是美国文学寻找自己声音的过程。当然它并非没有瑕疵:结尾汤姆·索亚姗姗来迟,设计的那场营救颇有些儿戏,而吉姆其实早已在原主人的遗嘱里获得自由。这一段常被评论者认为削弱了前文的力度,我倒愿意把它读作作家的时代妥协——他写的是一个真实而粗糙的世界,而不是一个工整的寓言。
合上书,密西西比河的水声仿佛还在耳边。哈克最后拒绝再回到寡妇那种被教化的生活,打算动身去印第安领地;吉姆的自由则来自一纸遗嘱,而不是谁的恩赐。这两条线合在一起,恰恰说明:真正的自由不是别人给的身份,而是敢于怀疑、并敢于负责的内心。 这本书会让三类读者各有所得:爱冒险的年轻人,会在木筏与河滩里读到乐趣;关心历史与种族问题的人,会在吉姆身上读到沉重;而每一个曾在大家都这么说面前犹豫过的人,都会在哈克撕信的那一刻认出自己。它需要被放进具体的历史语境里去读,也值得被一遍遍重读——每次重读,那条河都会冲出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