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福克纳的作品里,《喧哗与骚动》被公认是他心血花得最多、也最喜爱的一部,同时也是最让普通读者望而却步的一部。它发表于1929年,与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乔伊斯的《尤利西斯》并称意识流小说的三大杰作。书名取自莎士比亚悲剧《麦克白》里的那句台词——人生如痴人说梦,充满着喧哗与骚动,却没有任何意义,几乎一开始就把整本书的底色摆在了读者面前。我读它,正是因为这种"难"背后藏着诚实:它不肯把一个家族的崩塌包装成通俗易懂的故事,而是要求读者亲自走进那些破碎的意识,去拼接一段没人愿意正视的往事。这种阅读的吃力,恰恰是它价值的开始。
故事发生在美国南方杰弗生镇,讲述没落地主康普生一家的悲剧。这个家族祖上出过州长和将军,到父辈手里只剩一幢破败的宅子。老康普生是个嗜酒的律师,成天发些愤世嫉俗的空论;康普生太太自私冷酷,念念不忘自己的大家闺秀身份。他们育有三子一女:长子昆丁敏感孱弱,次子杰生冷酷贪婪,三子班吉是个白痴,三十三岁仍旧只有三岁小孩的智力,女儿凯蒂则是全书的中心。全书分为四个部分,前三部分分别以三兄弟的内心独白展开,日期是1928年4月7日的班吉、1910年6月2日的昆丁、1928年4月6日的杰生;第四部分改用第三人称,由黑人女佣迪尔西对前三部分做补充。凯蒂冲破"南方淑女"的规约而失贞怀孕,被迫嫁人又被抛弃,只好把私生女小昆丁寄养在娘家;昆丁因无法承受妹妹的失贞与家族荣誉的崩塌,在哈佛投河自尽;杰生则侵吞凯蒂寄给女儿的抚养费;最后,长期受虐待的小昆丁偷走杰生的钱,与一个流浪艺人私奔。这一出走,象征了这个南方世家最后的瓦解。
这本书首先是一曲旧南方的挽歌。昆丁抱住早已消亡的贵族传统不放,把妹妹的贞洁与家族荣誉、乃至自己的生死捆绑在一起,最终以自杀逃避现实;杰生则完全倒向实利主义,抛弃了旧的价值,却也同时丧失了人性。一个守着空壳,一个只剩下算计,谁都没能真正活下去。福克纳借这个家族的没落,写的是传统价值观在那个巨变时代的整体崩塌。而贯穿全书的核心意象是时间:老康普生把手表交给昆丁时说,给你表不是要你记住时间,而是要你偶尔忘掉时间,因为人根本赢不了与时间的战争。昆丁砸碎了表,表却依旧嘀嗒作响——他是时间的囚徒,试图逃离记忆却最终被记忆吞没。 在这个意义上,小说追问的是一个普遍的问题:人该如何面对无法更改的过去。
全书最独特之处,是真正的中心人物凯蒂却从未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章。她只存在于班吉嗅觉里那种"树的香味"、昆丁执念中的贞洁、杰生眼中的复仇工具,以及母亲的惩罚对象里。这个"缺席的中心"反而让凯蒂成为一个更真实的符号:她是旧道德重压下的女性,是家族所有矛盾的汇聚点。 叙事手法上,福克纳让三兄弟各讲一遍,如同多个当事人各执一词,让同一件事在不同意识里呈现不同面貌。班吉没有逻辑,只有感觉与印象,分不清过去与现在,听到高尔夫球童喊"凯蒂"便发出哼哼声;昆丁的意识在自杀前混乱跳跃;杰生的叙述则清醒得近乎冷酷;直到第四部分,叙述才借迪尔西落回相对客观的现实层面。这种时序交错、视角叠加的写法,初读如坠雾中,读懂之后却严丝合缝。
合上书,最让我久久不能平静的不是死亡与堕落,而是那个黑人女佣迪尔西。在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里,她几乎是唯一稳固的柱石:复活节的早晨,她穿着紫酱色的丝裙,牵着班吉去教堂,在布道中流着泪说自己"看见了初,也看见了终"。福克纳在附录里用三个词概括这个家族的命运——他们苦熬着。"苦熬"不是麻木的忍受,而是在满目废墟中依然守住人性的那份坚韧,这也正是小说在绝望之外留给读者的一线光亮。 我会把这本书推荐给愿意慢下来、愿意被挑战的读者:它适合对现代文学、叙事艺术与人性议题感兴趣的人,却不适合想读一个流畅故事的人。读它需要有耐心把碎片一片片捡起,而当你终于拼出全貌,会发现那些喧嚣与骚动之下,藏着的全是血,也藏着对"彼此相爱"这一古老教诲的深切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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